在資本主義體系裡自我認同與消費集體

劉釘沅,清華大學社會所博士生©版權所有

本人想從對我們最熟悉的考慮起開始本文。

The problem of modern society confronting Durkheim, Simmel, Weber, Freud, and Jung was the fragmenting and entropy effect of exaggerated differentiation, the oppositie of the sym-bolic. What they all sensed was the process of what might be called the dia-bolic.1

這些學者們對現代社會保持著非常混亂的印象,他們指現代社會過分的強調個體、理性、差距,社會的集體性開始分裂,而其結果威脅了社會全體的整合性。這種說法不僅是學術界的主張,也是社會普邊的認知。宗教、家族、居住地區等傳統的集體性價值慢慢喪失其意義,理性、個體及現代人的流動性生活方式代之發展而導致社會混亂,即傳統價值的崩潰及過分的個體化就是現代社會面臨的嚴重挑戰。

一、「人」與「物」的關係變化

圍繞個體的各種傳統集團漸漸喪失其意義以後,隨之,個人遇到了自我認同(identity)問題。出生而定的自我認同機制與過去相比失控了,生活在一個現代社會的個體減少外部的干擾,終於,在相當部份上獲取了自己規定自我的自由。

[圖 一] 人與物關係變化

在此,人與物的關係更被受注意,物質原來具有顯示個人的身本,地位的象徵性功能,但是,現代人與物的關係跟過去有點不同了。過去,擁有者的身本地位是物的表現之前已經決定的,因此,他們的身本地位不是以物決定的,而是利用物表現而已。現在,人創造、購買、所有的物都是表現自我的方法。2

[圖 二] 人與物之相互作用

物在主我跟他我之間發揮的媒介作用越發增強了。但是,物是基本上客觀世界的東西,他因為具有象徵性才有其存在的意義。至於這個象徵性並不是物的所有者賦予的,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物的象徵性是社會公認的價值。3 雖然物的象徵性針對著物的所有者,但是過去物的象徵性是屬於所有者的身分及地位,兩者之間有一致性。物代表是堅定不移的身分制度,過去的身分制度是穩定的社會體制,物反映這種社會制度。在此,社會制度(身分制)比物本身邏輯還重要。 但是,規定個人存在的外部條件,即出生而定、堅定不移的身本制度失去其影響力之後,物對社會制度的象徵性幾乎都沒有了,彷彿人從過去的傳統制度拘束中獲取自由,物也脫離社會制度, 創造自己的運行體制及自己的象徵性。在這些變化當中,最不穩定的是人,規定自己的社會制度開始弱勢以後,個人需要全靠物的象徵性以表達自己。如此,人對物的依賴性越發增加了。

人對物的這種過度依賴就引起了自我認同的問題。人的自我展現的手段屬於物的體系裡,被物掌握了。過去集體性賦予給個人的自我認同的方法失去勢力,目前只剩下的是為了象徵其集體性被利用的物。歸屬集團的弱勢使得個體刺激自己找自我,結果,像過去一樣個體利用物而展現自己。不同的是,以前展現身本或地位,現在展現自我,其可靠程度比前還深化了。物是一種客體,其意義也不是被所有者賦予的,人以不穩定客觀物體找自我認同,即自己外部存在的物質來要證明自己的存在。雖然人脫離集體性而獲取自由,但是他們對物質的依賴性越發增強,因此,自我認同處於不穩定狀態。

二、自我認同的不確性

在此,本人想討論以物證明自我的危險在何。自我是什麼?據Mead,「自我是一種能夠發展的東西;它並不是在一生下來就已存在,而是在社會經驗和活動的過程中產生的,即作為個體與這一過程中其他個體關係的結果,在特定的個體中得到發展。」4 Mead解釋的自我是在社會化過程中產生的,所以,他強調:「自我的本質是認知:它在於構成思維、反映藉以進行的內在化的姿勢相互作用。因此,如同思維一樣,自我的起源和基礎也是社會的。」5 關於外部世界或他人的接觸時,Mead用主我/客我概念來解釋其情況:「主我是機體對他人態度的反應;客我是一個自己採取的組織的一系列他人的態度。他人的態度構成了有組織的客我,然後一個人作為主我對其做出反應」。6 [圖 三]

Mead說,客我是社會裡存在的客觀的我(社會自我),其背後還存在著主我(非社會部分)。受到外部的刺激,顯示反應的是主我動作,即主我控制著社會連接的客我。於是,Mead主張:對他採取反應首先必須形成主我。不然的話,在跟他的關係中,只處於被動性的位置。

[圖 三] Mead的主我/客我

至於Giddens,自我認同是更被重視。他認為:「運用主我以及其他相關的主體性述語能力,是自我覺知突現的條件,但並不由此限定覺知意義」7。 他寫道:「自我認同是個人依據其個人經歷所形成的,作為反思性理解的自我」。8 在此, 他強調的是「反思解釋的連續性」9。反思性是Giddens所提到的「現代性」的特徵,「非傳統的社會中,個人必須習慣過濾所有和他們的生活狀況有關的信息,並且有條理地根據信息的過濾過程來行動」。10 他認為:「現代性的反思性已延伸到自我的核心部分」。於是,在形成自我認同過程中,自我的能動性成為關鍵因素了。

有關自我認同的重要性,Giddens所描述如下:

擁有合理穩定的自我認同感的個人,會感受到能反思性地掌握的其個人經歷的連續性,並且能在某種意義上與他人溝通。通過確立早期的信任關係,這種個體也能建立保護帶,以在日常生活的實際行動中「過濾」掉許多普遍威脅到自我完整性的威脅。最後,個體能夠把完整性作為有價值的事物接受下來。在反思控制的範圍內,這種個體有充分的自我關注去維持「活生生的」的自我感,而不是像客體世界中的事物那樣具有惰性的特性。11

他還強調寫道:「自我的生動自發性已死去,已成為無生命之物」。12

如果「人」本身持著主動性決定「物」的意義與象徵性的話,人跟物的關係可以維持像〔圖 二〕似的平衡關係。但是,在自我的不確定性繼續增加、自我認同的機制落到個人身上的時候, 是不是「物」與「人」兩者之間的平衡被破裂,物之影響力會變強。於是,現代人在個體化過程中失去的社會制度提供的自我認同感以後,是否更依賴著「物」。

三、消費集體與資本主義

物本身具有非常堅固的體系,與資本主義的生產性結合的物不斷地提供新物品,刺激物跟物之間的結合(combination)與相配(matching) ,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最重要的運行特徵。在這種特徵的資本主義社會之下,自我展現的現代性決定於有關物的「資訊(information)」。現代人一直要提醒自己:正在流行的是什麼?跟A配合的是B還是C?多麼迅速和正確掌握資訊與個人的能力是正相關關係,但是,現代人不必主動的解釋自己買的或使用的「物」之社會或文化上的含意。在現代社會,決定而傳播其價值的是大眾傳播媒體。新的社會運作方式導致了新的社會集體的誕生, 即消費集團。

過去,隨著身分的不同,一個社會裡存在了不同層次的價值。現代社會,決定個人身分的合法性的社會制度已不存在,「人」獲取了展現自己的手段。但是,強性的社會制度的消失就引起了自我認同的不確性;強性社會制度的消失就導致了制度對物的約束力弱勢。在資本主義體系下,社會分工與社會流動擴大人跟人之間的距離,而且人跟物的距離也拉開了。人的勞動代價是資本而不是直接獲得「物」,現代人以資本購買物,物以價格代表自己的價值。[圖 四] 於是,現代社會物表現的最大的象徵性是「價格」。過去,階層之間不同的價值在此以價格為統一了。

高價物就象徵高收入、高地位、高能力、高文化。人只能通過其物可以展現自己,而且,資本主義體系下的「物」之持久性也非常脆弱,資本主義不休地提供新物,舊物不斷地被新物代替。

[ 圖 四 ] 資本主義體系之下的人與物的關係

如上所述,在現代社會裡蔓延著有關物最新的訊息,資本主義繼續創造新的生活方式和最新的流行。在社會流行的「談論(discourse)」會成為刺激精神力量(psychic energy)的主要因素,談論以媒體、廣告等手段普及到全社會,因此,其影響力在價值觀上破壞階層之間的界線。他們之間在經濟、文化資本上依然存在,但是,對物的判斷力不論屬於各個階層都共享的。13

在此,本人據例說明現代社會存在的普遍性價值。

這裡有個論文描述了中國農村出生的工人的城市社會化現象。14 這些打工妹到城市以後,開始認真試圖轉化為城市身體。他們開始減肥、學城市語言、習慣於城市普遍的生活方式。雖然她們知道在社會結構上的自己的位子,但是仍然願意在外貌上接近城市人。作者分析這是因為她們想借用城市人享受的各種特權:打工妹的經濟情況遠遠不如城市工人,但是她們像城市人一樣打扮到大街擴大社交機會。打工妹為此目的買的城市物品不只是「物」而是「社會符號」。

在現代社會,人的自我認同問題是在物的社會符號上面存在,而且價格是最普遍而最大影響力的社會符號。與其他文化符號不同,它是沒有內含的意思,價格是非常直接的表現方式,物的價格完全存在於資本主義的運作上面,而它用廣大的資訊網傳達全社會,因此價格成為最有普及性的資本主義的社會符號。在此,人對物的掌握力越來越下降,相反在自我認同上面人對物依賴程度越來越上升,因此物對人的掌握力越來越強化。資本主義影響到從人的勞動過程到消費。

[圖 五] 資本主義體系下的普遍價值, 價格

過去,強制力的社會制度給個人提供了以歸屬感為基礎的社會身分。因此,人跟物都堅固地連接社會制度。人從集體關係中容易得到自我認同,這一點到目前沒有很大變化,現代人從消費行為中形成以「物」為基礎的消費集體。這種消費集體被資本主義和大眾傳播創造的非常虛弱的集體。在資本主義體系下,「物」本身的結構非常脆弱,可變性太大。消費只在客觀世界存在,而不是主我的展現(至少範圍內的展現),更不提供反省自己的機會。自我認同展現在於不夠堅固的物質體制上面,因此物的變化一直刺激到現代人的消費。

總之,在現代社會,自我歸屬感的集體被緩和導致了自我認同得不穩定、不確定性. 在社會上只有客我,沒有主我。在人跟物的關係上面,物,不是人,發揮決定性的角色。其最根本性的理由是自我認同機制的弱化,而資本主義很會適應目前的狀況,刺激現代人形成暫時性的集體意識,從中得到自我認同的幻象……


註釋:

  1.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 Eugene Rochberg-halton(1981), The meaning of thing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42.【回本文

  2.  …we shall be concerned here mainly with objects that were shaped by human intentionality. Man-made things are twice as much dependent on intention for their existence: Like any other object, they can be interpreted through the psychic activity of the interpreter; unlike natural objects, they were originally given shape by the investment of psychic energy of their maker...the things people use, own, and surround themselves with might quite accurately reflect aspects of the owner’s personality…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 Eugene Rochberg-halton(1981), p14.回本文

  3.  物常常被成為社會化的工具. 據Mead說, 物的功能和其象徵性顯示社會規則(rules)與模範(norms), 而影響到人的社會化.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 Eugene Rochberg-halton(1981), p51回本文

  4.  米德 著 · 胡榮 王小章 譯(1995), 『心靈、自我與社會』, 台北: 桂冠圖書公司, p141回本文

  5.  米德 著 · 胡榮 王小章 譯(1995), p171回本文

  6.  米德 著 · 胡榮 王小章 譯(1995), p172回本文

  7.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趙旭東 方文 譯(2002), 『現代性與自我認同』, 台北: 左岸文化, p49回本文

  8.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趙旭東 方文 譯(2002), p49回本文

  9.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趙旭東 方文 譯(2002), p49回本文

  10.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李惠斌 楊雪冬譯(2000), 『超越左與右』, 北京: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p7回本文

  11.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趙旭東 方文 譯(2002), p50回本文

  12.  安東尼 紀登斯 著 · 趙旭東 方文 譯(2002), p50回本文

  13.  在此指現代物品. 在以文化資本影響的傳統藝術品、古董裡, 還明顯社會階層之間的界線. 但是, 追求功能(function)的尖端機械類的話, 大體上越過階層之間的差異, 分享其價值回本文

  14.  朱紅(2004), 「打工妹的城市社會化-一項關於農民工城市適應的經驗研究」, 『南京大學學報』, 2004年第六期回本文

主編: 李丁讚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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