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經驗到身體感的研究

余舜德,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版權所有

I

2003年秋天,我第二次赴雲南西北部的藏區,來到迪慶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縣五境鄉的霞珠村,目的在確定田野地點,並評估構思中的研究計畫能否於一個人類學研究的傳統社區中進行。除了期望多瞭解這個由兩個社、33個家戶所組成的聚落,我同時秉持著一個強調研究者親身參與以學習土著如何體驗他們的世界──也就是「參與經驗」之方法論──的角度,來體察此次的田野。「參與經驗」之受到重視,與近年來由Stoller(1984)及Howes(1991)等人所強調之人類學者需深入他們所研究之對象的感官世界的論點有密切的關係。他們認為研究者進入田野時,不僅要盡力拋開觀念上的偏見,更需要注意到自己長久內化於感官經驗層次的偏見,方能於親身的參與經驗(而非只參與「觀察」)中深入研究對象之感官世界的文化面向;同時Desjarlais(1996)和尼伯爾的藏族巫醫學習,親身進入trance作為研究的策略,亦是我學習的對象。依據著這些想法,我想藉著此次田野探索如何深入藏人的感官世界,並瞭解他們如何結合不同的感官經驗以形成身體感知的項目──也就是我文章題目所謂之「身體感」(底下將詳細說明),因而於啟程時,我即告訴自己,此趟雲南行將是一趟「經驗之旅」。

而此趟田野似乎也呼應著我的企圖,雖然它以相當曲折的方式開始。當我抵達雲南的藏區時,我於當地主要的聯繫人──一位藏傳佛教的活佛──正好帶著母親赴北京看病,而深受當地人敬重的上師也正好回到山上的霞珠村,且因手機訊號微弱而無法聯絡上。活佛的爸爸原本認為上師應會很快回到江邊的寺廟,因而建議我留在金沙江邊等上師下山,再計畫上山的行程。然而翌日上午,活佛阿爸聽說上師不會立即下山,且當時正好有車赴霞珠村山下的五境,他即要我立即隨車前往。因為知道不會有活佛的吉普車載我上山,也無法通知上師家人從霞珠牽馬下來帶我上山,我決定放棄一些原本為造訪這個偏遠聚落所準備的裝備及衣物,慌忙中,我拎了幾樣當時認為必要的裝備──筆記型電腦、DV攝影機、盥洗用具與給上師家人的禮物──放入背包中就出發了。沒有攜帶睡袋、換洗衣服、藥物及吹風機的結果,也使得此趟經驗之旅顯得特別有趣。

在車行前往五境的途中,我決定無論如何得要想辦法於上山前買到一樣我無意中留在活佛家的東西──衛生紙。身為現代社會的一員,實在無法想像生活中沒有衛生紙,雖然山上霞珠村的村民至今仍未使用這項物品。我記得活佛上師前一年帶我騎馬上山前,也特別準備了衛生紙,基本上是為了給我這個現代人使用。在江邊買了衛生紙後,我開始漫長的等待,兩位霞珠村下來的姑娘雖已經答應帶我上山,但是他們難得到街上,很興奮地在幾間雜貨店來回選購日用物品,逛了兩個鐘頭仍無上山的意思。最後終於有一位上山蒐購松茸的販子表示願意帶我上山,並為我背背包。當地人約一個半鐘頭的行程,在高原反應的作用下,1我花了近4個小時才完成,我實踐「參與經驗」的理想於抵達霞珠時立即受到挑戰。上師準備了酥油茶給我這個又累又餓且身體發冷的客人,此地的酥油茶和其他藏區類似,煮好的普洱生茶倒入打茶筒中,並加入酥油、鹽混合後食用。因為改革開放後酥油已不虞匱乏,此地藏民每次打茶時都會加入酥油,不似以往多只在第一次打茶時加酥油,並以食鹽及搗碎之核桃或大麻仔調味。我雖然在前一次霞珠行已有喝過酥油茶,但仍未習慣酥油茶的味道,我尤其難以接受儲放較久之酥油強烈的「膩」味。還好秋天的霞珠,牛已從高山移至附近的農場,而有新鮮的酥油,雖然在天氣寒冷下,上師家人加入較多的酥油,味道上尚不至於太膩,而我喝入一口茶後立即用口呼氣、將濃厚的酥油味呼出的方法也相當管用,讓我通過了第一關。

然而過不了多久,我就開始瞭解,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我是否能夠以人類學的專業精神要求自己品嚐藏民的飲食、忍受隔壁房間醃製的琵琶豬所發出的強烈味道或是一段時間不洗澡換衣服。真正的挑戰來自於我是否能夠鬆懈一下我身體長久培養出來之文化習癖(habitus),並容許自己能夠有融入一個充滿異味、taste及景觀的新環境之機會,讓自己暫時拋開感官層次之文化偏見以進入藏民身體感知的方式中。我發現這個挑戰難以克服,我身體的習癖似乎不願退讓。

一方面,我很難鬆懈我長久培養的衛生習慣。蒼蠅在秋季仍到處飛,當有食物暴露於空氣中時,它們馬上飛來,而此問題似乎只困擾我。上師禁止無故殺生,所以家人不在家屋四周噴殺蟲劑;而我也「無法」自己下手做糌粑,糌粑是藏民最重要的食物,藏人食用時,先以手指攪和青稞麵粉及酥油茶,並以手捏成飯團狀食用,在沒有自來水的家中,洗手原本即不方便,加上對濕黏的觸覺總覺得不舒服,我總是無法從容地將手指插入麵糊中。同時台灣的衛生習慣也讓我隨時注意不將筷子直接放在不乾淨的桌上,並避免用手接觸筷子頭,然而此地基本上並不使用抹布,擦桌子時就用高山松樹上寄生的乾青苔將骨頭掃到地上即成,而他們遞筷子給我時,習慣兩手奉上筷子,一手接觸筷子頭,一手筷子尾,就如他們奉哈達表示歡迎或雙手接糖果一樣。雖然我試圖說服自己,我實際上是與這家人生活的幾天中恢復了我在麗江城中吃壞了的肚子,但是現代衛生習慣背後的細菌理論早已深入我潔淨/骯髒的身體感,讓我無法輕易於觀念的層次上抒解。我將主人給我的月餅留在桌上,因為月餅已經放了兩星期,且上面已經被無數的蒼蠅沾過,我也偷偷地用衛生紙擦淨筷子,因為竹筷子上纖維的細縫間藏有一層黑色的油,這些明顯不禮貌的行為也使得我一再懷疑自己的人類學專業精神到底在哪裡。

另一個問題來自於我的身體對虱子的反應。在使用上師家的寢具後,我全身被虱子咬遍,證明我將睡袋、換洗衣服、及藥物留在活佛家的決定是一個嚴重的錯誤。缺少另一套衣服換下身上潛藏著虱子的衣服,以便放到陽光下曝曬,使得虱子一再於我的身上叮咬;沒有止癢藥物,我的身體就是無法抵抗虱子注入我皮膚表層的毒液所產生之極端搔癢及紅腫的反應。我的藏民朋友們告訴我,他們每天在田裡工作,並暴露於太陽下,所以虱子咬對他們沒有作用。無論他們的解釋對或錯,很顯然的,我體內某些生理反應與他們的不同,這些差異顯著地影響我經驗同樣的環境。

藏民習慣的坐姿亦困擾我。霞珠的藏人一般坐在地板或地毯上,對我的藏人朋友來說,盤腿坐是最舒服的姿勢,第一頓晚餐時,上師的兒子將我原本坐著的矮板凳拿開,並讓我坐在地毯鋪成的坐席上,以歡迎他父親及活佛的朋友,『如此較舒服』,他解釋道。但是漢人一千年歷史之「高椅垂足坐」已經深深內化入我的身體,任何長時間盤腿坐在地板上,對我都是一種難受的姿勢。當上師的家人或朋友們輕鬆地盤腿坐在火塘邊喝茶聊天時,我常是坐立難安。如此,也讓我瞭解「如何坐」與Mauss(1979)用來說明他提出之身體技能(body technique)的觀念所用之軍隊隨軍樂邁步的例子相似,坐(或隨音樂邁步)這樣簡單的事情其實不是一項單純的動作,而是與文化理想內化入身體,並形成有「能力」含意之身體技能有密切關係。雖然我學禪坐已有數年的歷史,但我就是「沒有能力」輕鬆地盤腿坐一整天。

如此數天,我歷經困擾的身體已經使得我感到非常地沮喪,以致於讓我開始思量,我是否可能實踐「參與經驗」的理想。經由感官學習藏民體驗的方式在某些程度似乎亦要求我的身體隨著藏人的生活轉變,我的身體無法隨著當地的環境調適,讓我懷疑我是否真得能夠實踐這個新的田野研究方法。同時,我也開始懷疑我期望研究之藏族家與家具的舒適感是否真正存在,靜待我來發掘,至今我所觀察到或實際經驗的,可說是藏族所「缺少」之現代的舒適,而我也無法找到一個適當的切入點,幫助我瞭解他們如何體驗舒適;這些問題也使我開始考慮,我是否應該採用歐美史學者的觀點(如 Grier 1988; Crowley 2001),將舒適視為一個現代性的課題(舒適乃18世紀方才興起的概念),而非如我原本計畫的,從普同存在的方向來瞭解其中文化的差異。

II

上述是我於2003年到田野地點探查後隨手寫下來的片段,我的經驗可能和大部分初入新田野(尤其是那些文化及物質環境與現代社會有相當差異的田野),仍在想辦法適應環境的人類學家所感受的非常相似,每天都在與舒適、潔淨、香、臭、噁心、食物味道、衛生等切「身」的問題奮鬥。我們之所以會在異文化的環境發現這些問題如此切「身」,就因為我們長久於自己的文化環境中培養出來之身體感受的焦點,與其他文化所關切的,存在顯著的差異。就如茶中濃厚的酥油味不但深受本地藏民喜愛,酥油量的多寡更是他們呈現或判斷主人誠意的指標,但對我來說,藏人所喜愛的酥油味卻是我難以承受的「膩」。同樣地,我的藏民朋友於每天的工作中,身體常需直接接觸許多濕黏的東西,他們以手攪拌麵粉以溶入煮好的豬食,在打酥油或處理琵琶豬肉時接觸油膩,可說相當習慣黏的觸感,對黏黏的碗盤也不以為意,但對身為現代人的我,觸覺上的「黏」可說直指著「髒」,並激起「噁心」的感覺;所以我會排斥身體接觸黏濕,也會試圖用紙將碗筷擦乾淨,或清洗褲管開始黏人的長褲。當我後悔沒有帶足裝備的同時,我也開始思量為何我出一趟門會需要攜帶這麼多物品,我的藏族朋友即使出遠門,通常只攜帶非常少的行李,且多是工作的器具;而我之所以攜帶這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無論實際上我有沒有帶上山),除了記錄田野資料的裝備,其他(防雨透氣外套、涼鞋、登山鞋、多套的換洗衣服、肥皂、洗髮精、保濕/防曬用品、太陽眼鏡、保溫杯、睡袋、睡衣、舒柔衛生紙、茶葉、糖果、藥品等)可說都是為了滿足我身體經驗上的需求,也是造成我需要攜帶幾十公升的行李到田野的原因。我相信這樣明顯的差異應與雙方文化及長時間的培養有密切的關係,且應成為一個學術研究的課題。

而我與他們(霞珠村民)的差異,不只起因於現代醫學、衛生知識或文化觀念上的不同,這些差異更明顯呈現於感官經驗的層次。所以我對長久不洗澡的不慣,不只因為我接受了現代的衛生觀念,更因為我對自己沒洗澡的身體所發出的汗臭味、皮膚黏黏的感覺及上面逐漸累積的污垢漸難忍耐,或是因為對洗完澡後身體溫暖、煥然一新的感覺及乾淨衣物所發出的香味之需求。同樣地,我難以接受酥油茶油膩的味道,不只是因為現代醫學令我對健康指標(肥胖、血脂、膽固醇、血壓)持續保持關切,而是我在台灣已習慣清淡的飲食,對油膩的味道(尤其是喝完茶後滿口黏膩的酥油味)產生噁心的感覺。而這些身體的感覺也延續到我對他人身上發散之體味的敏感、對藏民家中獨特味道的察覺、或是對長久未換洗之寢具的懼怕,並呈現在「噁心」、「骯髒」等直覺的反應上,並常於不經意中,未加掩飾地表現在我的肢體語言。

知識與觀念內化於體驗的過程並非只發生在個人的層次,而是與歷史及社會過程有密切的關係。對我來說,這些身體經驗上的差異,是現代醫學及衛生觀念在長時間的推廣、教育之後,形成社會上的常規,加上生活科技的配合、環境的顯著轉變、與人們長期生活於其中,並逐漸內化入身體經驗層次的結果。我們習慣從「現代」versus「傳統」 之衛生、醫學的理論來理解彼此的差異,但在面對這些差異時,我們直接反應在身體的感受。

而影響這些身體感受之差異的,也不只是科技與知識,身體經驗亦與地方文化習俗有關。例如,台灣社會用餐時,習慣同桌的親友一起享用桌上的食物,並不如西方社會將食物分至個人餐盤中進食,但是如何共享,如何而不會令人覺得不舒服,乃至有不安全感,背後其實有一些implicit一般不清楚言明的規則,這些規則也明顯影響我們衛生、受污染(contaminated)、或噁心的感覺。例如於飯館中,我們不會隨意將鄰桌陌生人的剩菜拿來享用,但在公司尾牙宴席時,即使鄰桌只是廣義關係的同事,實際上仍是陌生人,但鄰桌的剩菜被拿來享用則常被接受。愈是親近的親友之間在共享食物之餘也共享口水的事實,似乎不會引起不快的感覺,當有較不熟識的人在場時,公筷、公杓即會出現。這些規則常於無意識中實踐,當我們聽到四川重慶的火鍋餐廳中刷羊肉的湯鍋高湯乃「公用」,不隨客人遞換而更換,而覺得不可思議之餘,我們有時也沒有想到親疏遠近的社會關係,其實深深影響我們對衛生的感覺。

這些身體感受的差異都說明身體的感覺與感官經驗不只是生理的面向,且與歷史、社會與文化有密切的關係。

III

1980年代中期逐漸興起之感官人類學最顯著的貢獻即在於指出,感知的意涵是社會討論(或爭論)的結果,與社會階級、消費及政治的過程有密切的關係,因而亦是歷史過程的產物(Herzfeld 2001、Lock 1993)。基於這項主張,此研究取向一方面於理論上強調跨文化比較研究感官經驗的歷史與文化面向,主張人類學家應該深入研究土著(the natives)的感官經驗,將身體經驗的資料寫入我們的民族誌中;在方法論上更提出具體的要求,強調人類學家進入田野時除了依照傳統方法論所教導的,應該拋棄文化(觀念)的偏見外,更需要意識到早已內化入研究者本身之身體感官的偏見,學習從土著的感官面向來瞭解他們所經驗的世界(Stoller 1984;Howes 1991;Classen 1993)。他們更呼籲人類學的知識傳承需全面加入感官經驗的基礎,成為全面之sensuous scholarshipStoller 1997)。

這個呼籲相當層次挑戰人類學過去強調「心」之層次的傾向,尤其於民族誌研究的方法論上,指出過去人類學家參與「觀察」的本身,即反映著西方社會視覺的偏見,因而需要於方法論、民族誌寫作與文化理論上做全面的檢討。不過這項呼籲雖然獲得一些迴響,但是其企圖揭櫫之典範性意義的論點,似乎仍被人類學主流低估。而其重要性之所以受到低估主要的原因之一,乃是此方面的研究仍然相當少,尚無很好的民族誌專書讓人類學界瞭解身體經驗研究對文化理論發展可能的貢獻;再者,感官人類學在研究議題上常傾向修正西方現代社會強調視覺的偏見,因而在討論的議題上常圍繞在這個主題上,無論是為其他感官書寫歷史(Classen 1993),研究前現代(pre-modern)的西方社會嗅覺的重要性(Classen, Howes, and Synnott 1994),或是強調深入調查每個社會感官使用的比例(sensuous ratio),以說明每個社會對五官實有不同的強調(如Howes 1991)等研究議題,都不脫離人類學家期望從不同時代、社會的資料修正西方社會偏見的企圖。而此企圖,也使得感官人類學的研究過於集中於特定的主題。

而感官人類學雖然引起很大的迴響,但尚未受到人類學主流肯定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感官人類學將生病經驗或單一感官獨立出日常生活層次的切入方式,較難符合人類學從全面(holistic)之日常生活的探討來奠定文化理論的基礎之基本要求。在實際生活中,人們其實並不單獨使用個別感官,而是連結不同的感官傳來的資訊,以便能夠隨時make sense of周遭的狀況。感官人類學企圖比較不同社會使用五種感官的比例或凸顯某一感官在不同文化的重要性之作法,實難以在任一文化之真實生活的層次成立。

我們在感受環境傳來的訊息時,通常也少特意區分任一感官。即使是「看」電視,也需要聲音的配合,以達到效果;而「聽」音樂,亦與聽此音樂的事件、空間的配置、意涵與事件的脈絡有密切的關係。也就是說,任一「感官事件」都發生在社會文化的脈絡中,除了融入其他感官的訊息,更融入社會文化的意涵,而其感受,因為發生在社會文化的脈絡中,不會以單一感官的訊息接受,更不會是單純之感官訊息,而是多重感官的(multi-sensory),且常與metaphors結合,而再現於人類學家過去常討論之神聖/世俗、正式/非正式、陰/陽、華麗/樸素、熱鬧/冷清、冷/熱、虛/補等認知的項目(categories)。也就是說,在這些過去以「心」的範疇處理之認知及文化概念,若被放在身體感知的面向重新審視,皆可發現其未曾受到注意之身體經驗的面向,而我們感受外在或內在環境,即經由這些類似認知,但已深深內化於我們的感官知覺之感知的項目,就如筆者於田野的經驗,乃經由衛生、舒適、噁心、潔淨、骯髒的感覺焦點,這些經驗相當程度影響了我對藏族的認識,也顯著地組織了我在當地的生活,讓我瞭解到文化生活中,尚有一套過去甚少受到注意,但與人類學及史學強調之宇宙觀及象徵體系同樣重要之文化身體感的網絡,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各個面向。

這些感覺的焦點/主題,即是前述之「身體感」。「身體感」一詞原為著名之比較醫學史學者栗山茂久,於研究日本「肩凝」(1997)、中國的「虛」(1999)、及西方的「緊張」(2001)之身體感覺時所提出,以指稱身體經驗的焦點或範疇。書中所論及的身體感與我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人們之能夠於每天的生活中適當地發揮功能,乃依賴個人身體對內在與外在環境的經驗感受所傳達的訊息。例如我們從觸覺的黏與視覺的黑,感受到骯髒與污染的危險,或從寺廟中檀香的味道、香煙裊裊上升及沈穆的鐘聲中感受到神聖。這些身體經驗的訊息讓我們能夠迅速地理解狀況,並做出適當反應,因而我們得以成為一個文化的成員,並存活於所屬的社會中。

身體感難以從五官中單一感官來定位,例如中國社會「虛」的身體感即難以從任一感官來說明,而需要進入中國文化身體及醫學的認知與體驗系統來理解;任一身體感的項目常是多重感官的,有些涉及文化獨特的概念歸納,而難以從現代習慣之五官的分類來說明。例如中國「虛/補」的身體感或「空間感」,即難以特定指出是何種感官組成,因而亦有學者建議應將身體的「能量感」及「空間感」獨立於五官之外(Gibson 1966),成為另一種感官;同時,身體感也是結合身心的,不能從身心二元分野的架構來研究。身體感乃指人們以身體作為經驗的主體來感知內在與外在世界的項目(categories),就如人們經由認知的項目與項目之間所形成之分類體系來理解所面對的事物與環境。類似地,身體感的項目乃是人們歸納感官知覺所接受的訊息,以make sense of內在與外在環境的依據。身體感是文化成員於歷史的演變與成長的過程「學習」而得,這些身體感的項目與其間相互關係的連結必須以某種方式「儲存」於記憶中,且可迅速地存取。因而人們雖然難以明確解釋,甚至缺少適當的象徵語言(詞彙)表達,但總能夠很快地感知身體內外的狀況,快速地做出適當的判斷與反應。因此身體感項目之間可能非以線性邏輯的組織關係存在,而是以某種非線性邏輯、非語言的(non-linguistic)、彼此間多重連結之網絡相關連,形成某種身體感項目的網絡。同時,就如文化中時間及空間等一些非常基本的日常項目,身體感可說只呈現於日常事物的行動,而非邏輯性的論述或再現之中,並容許人們以類似反射動作的方式,與快速、不假思索地發揮日常生活的基本功能。

筆者希望從這些項目的發掘及這些項目之間網絡性關係的分析,說明文化生活中,尚有一套過去甚少受到注意,但與人類學及史學強調之宇宙觀及象徵體系同樣重要之文化身體感的網絡,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各個面向,並從而發展出一套研究文化身體感的理論典範,讓我們從身體感知的方向,重新解讀歷史與文化。

IV

2003年雲南的田野讓筆者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從自身的體驗來思考身體感的理論性概念。2004年筆者與同事張珣小姐負責籌畫之「醫療與身體經驗研究群」,結合中研院民族所、近史所、台大、清華、東華及東海大學,以「感同『身』受:日常生活與身體感的文化研究」之主題申請中央研究院主題計畫,獲得通過。我們希望從幾個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身體感──舒適、潔淨、神聖、坐姿、驚嚇、恐怖、靈感(子計畫名稱請看附錄1),共同發展身體感的研究。

我們的計畫於2005年開始執行,我們計畫在研究執行的三年中,陸續舉辦三次工作坊。今年9月我們以「物與身體感」為題(論文題目請看附錄2),探討身體經驗與物質文化相互交涉的過程;明年將以「身體修練與身體感」為題,預計在9月舉辦,希望對這個主題有興趣者,可以與我們共襄盛舉。

參考資料

Classen, Constance 1993 Worlds of Sense: Exploring the Senses in History and Across Cultures. Routledge: London and New York.

Classen, Constance, David Howes, and Anthony Synnott 1994 Aroma: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mell.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Crowley, John E. 2001 The Invention of Comfort: Sensibilities & Design in Early Modern Britain & Early America. 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Gibson, James J. 1966 The Senses Considered as Perceptual Systems.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 

Grier, Katherine C. 1988 Culture & Comfort: Parlor Making and Middle-Class Identity, 1850-1930. Washington and Lond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Herzfeld, Michael 2001 Senses. In his Anthropology: Theoretical Practice in Culture and Society. Malden, Mass. Blackwell Publishers.

Howes, David 1991 Sense and non-sense in contemporary ethnographic practice and theory. Cultural 11(1-2):65-76.

Howes, David 2003 Sensual Relations: Engaging the Senses in Culture and Society.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Kuriyama, Shigehisa 1997 The historical origins of katakori. Japan Review 9: 127-49.

Kuriyama, Shigehisa 1999 The 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 and the Divergence of Greek and Chinese Medicine. New York :Zone Book.

Kuriyama, Shigehisa 2001 The Resonance of Strings. 發表於「物質文化的歷史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主辦,2001年12月14至15日,於南港台北。.

Margaret Lock 1993 Encounters with aging : mythologies of menopause in Japan and North America. Berkeley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Mauss, Marcel 1979(1935) The notion of body techniques. In his Sociology and Psychology: Essays. Ben Brewster (trans.), London ; Boston :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Stoller, Paul 1984 Sound in Songhay cultural experience. American Ethnologist 11(3): 559-570.

Stoller, Paul 1997 Sensuous Scholarship.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附錄1

計畫主持人

計畫名稱

熊秉真

男女雙修:近世中國的性別與身體感

張珣

「虛驚」與「實驚」:驚嚇的身體感研究

羅正心

恐怖感:以喪葬工作人員日常經驗為例

蔡璧名

「如尸」與「如槁木」:傳統文化中的坐像、坐法與身體感

余舜德、郭奇正

舒適感:家、家具與家屋

顏學誠

品茶的身體感:從知覺分辨到價值判斷

蔡怡佳

「靈感」的研究:以宗教靈療者與修行者之體知為例

附錄2

發表者

論文題目

張 珣

馨香禱祝:香的使用與神聖感的引發

林淑蓉

食物、身體感與生活世界:以中國侗人的日常實踐為例

蔡怡佳

恩典的滋味:由「芭比的盛宴」談食物、身體感以及自我的轉化

余舜德

市場、價值建構與普洱茶交易中的陳韻

陳元朋

追求飲食之清——以《山家清供》為主體的個案觀察

蔡璧名

煩憂何得愈?——《傷寒論》中「煩」證的身體感

顏學誠

什麼是好茶:從感官知覺探討茶葉比賽的可能性

李尚仁

顯微鏡與寄生蟲:十九世紀英國熱帶醫學研究中的視覺和物質文化

郭奇正

衛生、城市現代基礎設施與商品化過程中的身體感——上海里弄住宅的社會形構

Elisabeth Hsu

Tactile experiences of the body as a living object: static verbs of touch in Shi ji 105 (2nd century BC)

熊秉真

Congee and the Comfort of Foods in Late Imperial China(適以果腹:近世中國的粥品文化)

 


註釋:

  1. 金沙江邊的五境海拔約1700公尺,霞珠村約2800公尺。【回本文

主編: 李尚仁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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