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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大家可以看到,由媒體鏡頭下所捕捉到的那些台客,他們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拍或接受訪問的,他們或許並不認為自己是台客,甚至當他發現自己被拍出來,然後被指稱是台客的時候,可能還會有一些不愉快的情緒。就像我在媒體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會認為我們班某個人很「台」,所以我常常都會跟他開玩笑說:「啊!你好台喔!」結果他有一次真的生氣了,而且,他這麼一個大男生還哭了。所以我才感覺到衝擊:為什麼一個打扮上的,或是風格上的指稱,會讓被指稱的人,有這麼大的情緒反應?當然,如果我想了解台客更多,找到觀察對象是一不錯的方法,只是我該如何找到合適的研究觀察對象?是要服膺媒體的建構?還是靠自己的想像?
我的思考是,如果我按照媒體所建構的台客印象去找的話,可能沒有一個「台客」會願意接受我的訪問,因為他們多半不認為自己很「台」,甚至還會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是雅痞。所以,我採取了另一種角度來看台客,將所謂的「正港」(台語發音)台客,定義為自認是台客者,然後藉由他們的現身,來為台客現聲。當然,這樣的定義並不是絕對的客觀,也不必然周全,我只是企圖用另一種觀察角度,找到一群不是由研究者或媒體或其他人來決定的觀察對象,然後試著去了解那些自認為台客者,是怎麼認知、認同自己的?從他們身上,我又可能可以看到什麼樣的生命經驗?
我找到的對象不是很多,目前只有八個。主要原因是在尋找的過程中,碰到了許多困難和限制。所謂的困難是,我發現的大多數「台客」,仍來自別人的指稱,他們自己壓根就討厭台客,也不喜歡被說成台,因此,並無法符合本研究所需的觀察樣本。而所謂的限制,也就是這得來不易的八個樣本,他們的年齡層多集中在民國60年到70年之間,因為我是採用滾雪球的方式,所以能找到的樣本年齡層是有限的,不過這一部分倒也還可以解釋,因為台客被認為是「俗」(台語發音),沒品味這樣的一個意涵,甚至把它當作是一個流行的用語,也多是發生在6、7年級這一群人之間,所以將研究焦點focus在這一個世代的年輕人,也有它的代表性。至於受訪對象的居住地,我有稍微過濾一下,所以北中南各地都有。最後比較有趣、也值得一提的是在性別的部分,大家看到表格上所列的這八位,清一色都是男生,為什麼呢?原因是有很多女生,她們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台妹,即便她在朋友之間,她可以接受別人說她是台妹,也曾大落落地說自己就是台,但是只要提到訪問或在陌生人面前,她又會退縮與辯駁,說自己根本不是台妹,導致本研究的觀察樣本出現沒有女生的限制。
那麼,透過這八個訪談對象呢,我得到了一些小小的結論;第一個就是,這些自認為是台客的人,他們之所以會認為自己是台客,多半還是從參考他人的評價而來。也就是說,他們認為自己是台客,並不是出自一種自覺,而是源出於他者的指稱,才想像自己:「喔,原來我就是台客」。
像這個受訪者B就說:「有少數朋友說我台,所以我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也有其他受訪者說,其實他原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台,只是因為大家先說,他才知道原來他講台語,說髒話,以及在KTV唱七彩霓虹燈,是會被講成台的。還有受訪者認為,因為大家都這麼說,然後他自己本身也覺得沒什麼,那他就覺得說,可能像他去便利商店,就會穿短褲、拖鞋跑出去,他覺得這樣很自然,如果特別去穿了鞋子、襪子才出門,他反而覺得很矯揉做作之類的。所以,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自認為是台客的人,與Cooley鏡中之我的概念不謀而合,即想像他人對自己的形象,藉由他人對這個形象的評價與自我的形象作連結,然後去產生自我的意識與感覺。
當然,這群台客也不是這樣風調雨順地認同了台客,他們在接受的過程當中,會不時感受到許多掙扎與矛盾,因為他們在被指稱為台客的當下,也感受到其他人的貶抑,即發現原來大家叫他台客,是因為覺得他很「俗」(台語發音),覺得他很沒有品味。所以像受訪者G就說:「有些人會認為很丟臉,說不要跟我走在一起。」甚至有受訪者認為說:「我覺得我這樣很正常啊!為什麼要被冠上這樣一個形容詞?」由此可見,在他們的心中,其實還是有很多的矛盾與抗拒。
那他們到底是怎樣接受自己,最後接受別人對他的指稱,然後認為自己是台客的呢?我們也從訪談當中發現,其實他們有經過一些內心的轉換,像受訪者G就認為,他一開始會很難過,不過之後就習慣了,所以他就乾脆去接受它,讓它成為自己的一種風格。受訪者E也說,他第一次被叫台客的時候,就覺得有被貶低的感覺,不過他同時也認為,對方很膚淺。然後他心裡頭會定義他自己認為的台客,但是這樣子的一個定義,他不會主動去說,因為他認為只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好,覺得自己不是被貶低,那就OK了。
在訪談過程中,我們也發現到,這些台客之所以會讓自己從抵抗到接受,當中其實還有一個很明顯的過程,就是他們自己會發展出自己的台客意涵;也就是說,表面上他雖然接受了別人所建構的一個台客印象,但他也另外發展了可以讓他自己接受的台客意涵。譬如受訪者B就表示:「我的台應該是鄉土味,而不是「俗」(台語發音),要很活潑開朗、會帶動氣氛、會搞笑,就像我的偶像吳宗憲一樣。」另外,受訪者C和受訪者E則分別拿「本土化」與「台灣人」作為他們的台客意涵。也有受訪者將台客的意涵說的更具體、更好,以受訪者A為例,他就說:「我覺得台客很簡單、兼容並蓄、鄉土化、包容。其實也不知道對不對,只是自己的感覺啦,還有不崇洋媚外、硬漢、表現自己、重義氣、會開懷大笑,這些大概也是囉!」所以,台客被任意延伸與發展出更多元的意涵了。
剛剛美珍也有提到,到了後期,開始有人以台客自豪,這種現象,在我訪談的過程中也曾見到。像受訪者A就說:「被說成台客讓我覺得很驕傲,我覺得當台客很好啊!」受訪者B也說,他覺得當台客很帥啦,而且大家都跟著他一起買同樣的衣服,這樣就變成一種群體效應,他們台客的勢力就越來越大。而受訪者E則表示,他有時候會故意弄得很聳或很台,他說:「ㄜ∼這可能也是一種反抗啦,有時候你認定台是這樣,那我就這樣穿,其實就好玩吧,想聳到讓人受不了!」從一開始聽到別人說,然後抗拒,接受,到發展自己的意涵,甚至是自豪,藉由這樣的一個過程,這些台客找到了能夠讓自己坦然接受台客這個指稱的方式。
除此之外,我也驚訝地發現,當這群所謂的「正港」(台語)台客他們承認自己是台客的時候,也開始會在他們台客之間作一些分類。譬如說受訪者B他就會告訴我:「台客當然有高低檔之分啊!高檔的台客是什麼樣子呢?就像吳宗憲那樣,會國、台語夾雜,然後說的很好笑;那低檔的就是打架鬧事,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他一樣。」所以他這邊也有特別說明,好像媒體都會特別去強調低檔的台客,所以一般人才會覺得台客等於低檔,等於俗(台語)。至於受訪者D則認為,台客是分優質跟劣質的,優質可能就是會看場合穿衣服,劣質台客就是很沒品,會把音響會開的很大聲,而且他覺得那不是台,而是沒品。所以其實在台客之間,也會出現許多再分類的狀況。
其實,本研究從個人出發,多半也是希望能從這些人的背後,找到一些共通點,而訪談中所發現的是,他們之所以會是台客,受到生活環境的影響最大。好比受訪者A跟C他們都是住在鄉下的,所以多半都是在一個台語的環境當中成長,因此當他們到北部求學的時候,台灣國語就是他們成為台客的一個標記。受訪者D也說,可能是因為他接觸到的人都很台,所以環境對他造成了很多的影響。
OK,由於時間有限,所以,如果有進一步的問題,我想稍後再來討論。這裡我就先做個小結。藉由這些訪談,我們可以發現,台客其實具備高度的詮釋性,它的意義是流動的,也包含了想像,任何人似乎都可以詮釋它,但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準確地詮釋它。其次,台客可以被視為與主流價值不同的生活風格,因為它在一開始,即是被主流價值所摒棄的一種:因為你跟我(主流價值)不一樣,所以你很俗(台語發音),你沒有品味。另外,就是台客逐漸由邊緣走向核心,這是屬於比較結構性的問題,因為台灣本土意識的抬頭,讓大家開始覺得本土化、鄉土化幾乎可以成為一個主流意識的時候,台客也就在這當下漸漸從邊緣走入了核心,所以前陣子大家之所以會在媒體上看到大量的台客論述,或許可以用這個現象來解釋。以上就是我的報告,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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