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客文化」論壇
眾生眾身:第七屆文化研究年會實錄一

 

時間:

2006年1月7日下午2時

地點:

中央大學文學院大講堂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

主持人: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

論壇引言人:

黃千千(輔仁大學大傳系畢業)
王美珍(政治大學新聞所碩士生)
彭曉珍(交通大學傳播所碩士生)
謝一誼(清華大學人類所碩士)

 

李明璁:

嗨各位,這是今年年會圓桌論壇的第二場,主題是台客文化。我是主持人李明璁,任教於台大社會系。首先,我個人認為這題目應該是一個有一上下引號的「台客文化」,而不是一個沒有括號的台客文化。這差別在於,括號意味著它是一個建構物,不是一個本來就存在的東西。如果我們談的比較是具體清晰的現象,多半就不需要括號了,相反的如果是一個比較problematic、還在發展中、爭議中的,其實最好我們給予一個引號的想像。這整件事情,不管「台客」也好,「台客文化」也好,都應該是先比較謹慎加上引號的,然後再來談它所指涉的到底是什麼?

今天我們擔任引言的四位,有一位她還沒有到,目前在這邊的三位,先從我旁邊的開始介紹起,分別是王美珍,她是政大新聞所碩士班研究生;接著第二位是彭曉珍,她是交大傳播所碩士班研究生;第三位,最邊邊這一位,是謝一誼,她已經畢業了,是清大人類所的碩士。

台客文化這個議題喔,事實上已經有非常多的研究生感興趣,並且開始投入研究。去年算是一個比較「事件化」的一年,也就是說,這現象也許早已存在,但一直到去年,它才被事件化,或者說被議題化。

嗯,主持人的工作,就是不用講太多話,只要負責串場。如果講了不好笑的冷笑話,在今天這種冷天氣,恐怕會更糟,所以等一下我就是串串場。不過有一份我寫的東西,請主辦單位幫我影印傳下去了,不知各位有沒有拿到。因為很剛好這個禮拜,誠品好讀要作一個年度現象的回顧,其中一個他們選出來的,就是「台客」。其實等一下引言人在回顧現象時,我們就會發現誠品好讀這個雜誌,還有像中國時報,這幾個主要的、具有文化資本的、這些文化菁英,他們設定了在去年夏天左右,「台客」作為一個議題的轉向:從綜藝節目到美學化、文化化。

然後,很有趣的到了年底,要回顧一些現象,他們就找我寫一篇文章,叫我回顧一下這個熱潮,希望我來討論「台客文化」是什麼,這一類的東西。沒想到這樣的邀請,到了我這個不是很聽話的人手中,就變成了我文章裡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我說:以下你所看到的,將不是一篇討論誰是,或不是,或台客文化是什麼的文章;而是要討論人們怎麼討論台客,以及接下來該如何繼續這些討論。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比較後設性的問題,不先去設定什麼是,誰是,誰不是,或應該是什麼;而是先去問說,誰在討論「誰是,誰不是,或者它是什麼,或者應該是什麼」。不是嗎,大家講了這麼多台客,講到它幾乎爆炸、轟炸到我們都覺得有點煩了。像我有一些學生,他們今天來年會,結果就說,台客這個issue實在重複到爆,還不如去聽隔壁場的檳榔西施,那才是更具體的台客文化研究。這樣說好像也滿有道理其實。所以,如果我們等一下還是繼續repeat已經討論過的東西,務必請各位多多包涵,那等一下發問的時候還可以吐槽一下。

此外我更希望今天這樣的圓桌論壇,我們大家都能多一點同情的理解,也多一點點實際的,非常真實的田野觀察。換句話說,不要把一群實在就生活在我們周遭的人,透過像「台客」這樣一種命名,給予英雄化,或者是狗熊化。都不該是這樣,而是要把我們也放在這個脈絡裡面,然後去理解「我們」彼此。「台客」的過程不該是一個「你我他」的區隔。所以我在剛剛發給各位文章所下的標題,就像現在另外一場panel叫「當我們同在一起」,我覺得我們也應該說「當我們台在一起」。

好,我是主持人,不是引言人,所以我不能繼續廢話,接下來的時間我就交給引言人。各位引言人請注意,每個人時間大概是十五分鐘,會有工作人員幫我們計算時間,按鈴為提示。因為我們這場無所謂評論回應,所以接下來就是會開放給現場各位朋友發問或討論。時間是兩分鐘,一樣會有鈴聲作為警示。現在就請,政大的王美珍,來為我們先對台客這個現象,作一個overview的回顧,然後我們就一路討論下去。

 

王美珍:

好,我參加過幾個討論台客的場合,發現大家的意見會非常分歧,是因為每個人對台客的明瞭切入的時間點和認識的圖像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樣常造成討論的無法對焦。那麼今天的論壇我會把台客在整體社會上論述呈現的面向,至少大眾文本上的呈現是怎麼樣的一個來龍去脈,先跟大家作介紹,作為我們等一下討論的基礎。那我自己論點的部分,我希望等一下再講,我先作一個overview

台客這個東西,在我們這個年紀,大概二十幾歲的人,理解台客這個詞出現,大概是從網路的討論先開始。大家可以參考我的引言稿,2002年出現了一篇「台客論」的文章,這篇文章引起網友的大量轉寄,你們很多人應該也有收過,他就是把一些想學流行又學不像的人穿得很俗的人,稱為台客。然後還帶有具體的一些形容啊,比如說罵靠夭、抽煙、穿仿冒的Gucciversage等等一些很細部的形容。

這篇活靈活現,描寫台客的文章,意外的在網路上引起大量的轉寄和討論,之後網路上就產生了一股台客文本生產的運動,開始有網友會製作台客的圖像、或甚至模擬台客寫情書叫「台客的情書練習」。台客長什麼樣子,台客吃什麼,穿什麼,說什麼,其什麼車這種東西在網路上蔚然形成了一種知識。大概在2004年的時候,討論年輕人流行文化議題收視率頗高的節目兩代電力公司,就首度把台客這個東西,製作為好幾輯的專題。那我們來看一下在這裡面,台客是怎麼被說,或怎麼被看的。先看金光閃閃台客族這一集好了。

 

【播放影片】

1. 影片聲音:兩代電力公司……我穿這個衣服啊,人家不會覺得我是台。(呵呵呵呵,笑聲)
2. 影片聲音:你平常喜歡這個風格是不是……基本上,關起來的話可能會耳鳴(現場呵呵呵呵,笑聲)

 

王美珍:

好,那這就是兩代電力公司製作的台客專輯,這個節目之後又製作了好幾輯。然後妙的就是台客這個議題就在綜藝節目這樣傳開了,美容節目有、連命理節目也有,我看過開運鑑定團有一集竟然可以用算命的知道你的男朋友會不會是台客啊;這些種種,讓我們知道台客確實蔚為一股風潮。

在這個階段的台客大抵就是,一種被視為很俗氣,一種相對於主流品味,一種比較不合法的品味。台客往往是被奇觀化的他者。他們穿的,吃的,用的,無論什麼,都被特別的表演,譬如說,剛剛我們看到影片中會特別表演罵髒話,吃檳榔這樣。不過,當這種很俗的形象,普遍在媒體出現的時候呢,社會上就有另外一種聲音開始追溯台客這個詞,其實是50年代左右在國民黨統治下,外省人對本省人的歧視的名詞,其實有族群歧視的色彩。就是當年輕人在哈哈笑的時候,有一些人他卻是非常非常憤怒,根本是沒辦法聽到這個詞的。我自己在訪談的時候也有遇到,這種不同世代的感覺結構在這個議題上的張力。有些長輩會覺得,在他們那個世代,台客就是根本上省籍的歧視,不是現在大家嘻嘻哈哈這樣,他們多半認為對台客的嘻笑就代表了對於台灣,或是本土意識的不認同,所以他們就會出來抗議啊,幹嘛幹嘛。那這是另外一派聲音。

在這兩種聲音同時並存在我們社會的時候呢,很明顯的一個轉折點來了,就是去年的八月,台客搖滾演唱會,歌手伍佰、林暐哲、陳昇等這些人他們以「台客」為名,那個演唱會叫台客搖滾演唱會,那個演唱會打出了:台客你的名字是主流、台客是一種驕傲,這樣子的一種口號。因為演唱會的強力行銷,在媒體上當然引起很大的討論,大家就重新去思考說,台客這個東西,可不可能扭轉他的意思,就像是伍佰講的那樣,變成是一個自我的認同,代表台灣人的特色,提煉出別人所沒有的那種東西。那,同時呢,幾個文化生產機器,剛李明璁老師也有講,除了誠品好讀之外有一本書叫做「call me 台客」,就是在進行這樣的文化論述編制,尋找什麼叫做「台客美學」。

此時中國時報也開了「台客美學先鋒派」的專刊,肯定台客的意義,是一種具有在地特色的,文化的,一種底蘊,然後是可以入詩,可以入歌,可以入畫的。這個專輯就請了可樂王,請了伍佰,譬如說嗯,黃俊雄布袋戲,把這些小時候在我們身邊中的元素,把他歸納說這其實是一種台客,台客的美學,是台灣的,一種很特殊的,可以辨認出來台灣味的東西。

這種台客美學的展演,我可以show一些照片給大家看,你看這個就是一本書,叫做《台客與導演:台灣的摩托車日記》,在書店的看板就大寫「夠台才夠美,發現台客新生活美學」。然後呢,這個就是演唱會的圖,在TVBS的新聞裡字幕上打上「以台客為榮」, Machi就說,啊,以台客為榮啊。反正就是台客從當初被嘲弄、被貶抑的東西,慢慢就出現了有人自己認為自己是台客,或是台客是一種驕傲的,這樣的論述。但是這時候台灣北社出來批評,在還沒有搞清楚台客一詞的歷史傷口之前,就大聲的稱呼自己是台客的話,是一種膚淺的自虐;他們認為如果搞不清楚台客背後的意義,就一直說「我是台客、我是台客」這樣是很無知的、是沒有面對過去那個很傷痛的,那個省籍衝突的歷史記憶。

然後(台客)就逐漸從一個流行文化的議題,拉高為國家的文化,或政治的層級。陳水扁總統這時就在「啊扁電子報」,發表了「不同的斯斯、不同的台客」這個文章,就是說「斯斯」有兩種,那「台客」也有兩種。他說台客在過去是一種貶抑,而今他應該是一種自我認同跟驕傲的象徵。網路社群中也有慢慢出現了以台客為榮的社團。

所以,我們就看到一個有趣的,意義的變動過程。「台客」一詞它的出現,本來是代表一種俗氣的品味跟言行,是被主流文化排擠,被嘲笑的他者。但是,台客的意義不斷的被論述化,逐漸開發出正面的、認同的意義。我先overview就到這邊,等一下就先請曉珍,因為她,找了一些台客作訪談,我們先來聽聽看她找到的台客怎麼講,然後我再繼續來講我要講的。

 

彭曉珍:

老師,各位同學,以及與會的嘉賓大家好,我是彭曉珍。首先,先謝謝美珍剛剛先幫我們作一個overview,所以,在於歷史,或是考察台客演變的這個過程中,我就可以簡略不談。我的題目是「正港台客現身:台客自我論述及其分析」。

我的題目之所以會用「正港」,比較正確的念法應該是「正港」(台語發音)這兩個字,其實,用意並不在尋找一群台客,然後告訴大家說,這群才是真的台客,其他的不是。但是,為什麼我要用這兩個字?多少有一些原因。最早,是心中的一連串疑問,讓我開始對「台客」有了興趣,包括:到底誰是台客?台客是誰?我相信其實大家心中一定會有許多答案,也許我們是相同的,也許我們有很大的差異。而當你看到一個人迎面走來,你如何辨識他是台客?你心中取決的那個條件或標準是什麼?因為他穿金戴銀、開改裝的喜美?或者,他去搖頭吧、聽電音?是這些條件嗎?或許是,或許不是。這種種分歧與多元的認定,是促使我想進一步了解台客的原因。

我相信很多人對台客的印象多半來自於媒體,媒體的型塑,或多或少都會影響我們對台客的理解與認知。像這些,就是我在報章雜誌,看到的台客圖像,他們都被冠上「台式」的形容詞,被分類成「台式復古龐克」、「台式夢幻可愛」,或「台式復古成熟」。然而,他們為什麼「台」?如果真的要找出他們的共通點,大概就只是他們的服裝都有混搭風格,以及一般人通常不會做此打扮吧!放眼我們現場在座,應該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會穿成這個樣子。

所以,接下來我們看到閃亮三姊妹,她們夠台吧?或者偶像團體「5566」,甚至還被笑稱為「台客天團」。由此可見,「台」似乎是一種他者化的指稱,這些藝人、團體一開始被人指稱為「台」時,或許也不是非常地開心,但因為觀眾只要一想到「台客」似乎就會聯想到他們,所以他們後來乾脆在媒體上大方地宣稱:「我就是台,不然要怎樣」,這時候,他們除了接受自己的「台」,也開始以自身的形象,參與、形塑一般觀眾對台客的印象,於是「台」的意涵就這樣不斷輪迴、重塑、流轉,如同美珍剛剛所說的,有了一些意義的變動。

嗯,剛剛美珍播放了有關台客的綜藝節目,我這邊也準備了一則新聞,可以稍微給大家看一下,因此,除了報章雜誌、電視節目外,其實就連新聞,也對台客做了很多的區分及歸類。

 

【播放影片】:

「(記者聲音)台客台客,但是台客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民眾聲音)穿拖鞋啊!夾腳拖鞋!吃檳榔、抽煙。穿拖鞋、花襯衫吧。(記者)綜合民眾的意見,我們將台客大致歸類成以下幾種:所謂傳統台,也就是大家說到台客最直接的既定印象,自然捲、電棒燙都是傳統台;拖鞋或涼鞋更是傳統台不可少的基本條件。傳統台的擁護者通常都是中年以上的男子。

襯衫、西裝褲、黑皮鞋是業務台的基本裝扮,但是光這樣怎麼夠台,扣在腰間的大哥大,才是業務台整體裝扮的精神所在。流氓台不必多做形容,應該就不難想像,穿著打扮並不是流氓台的重點,流氓台最重要的是要有大哥的氣質,而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口幾乎已經快被檳榔汁給腐蝕掉的牙,讓人光用看的就畏懼三分。

嘻哈運動台,是近幾年風靡台客界的主流,西門町街頭隨處可見嘻哈運動台的擁護者,一頭金髮,或者戴個帽子是嘻哈運動台的最顯著特色。寬鬆的T-shirt搭配垮褲,帶點時尚感,又不失台客本色,嘻哈運動台可說是台客界最難表現的領域。除了上述能夠清楚界定的台客類型外,還有其他另類的台客在穿著上很有特色,不論是皮衣台,或是軍事迷彩台,只要敢穿、敢秀,有個人的特色,誰說台客不能台的有形有款?記者XXX綜合報導。」

 

彭曉珍:

OK,大家可以看到,由媒體鏡頭下所捕捉到的那些台客,他們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拍或接受訪問的,他們或許並不認為自己是台客,甚至當他發現自己被拍出來,然後被指稱是台客的時候,可能還會有一些不愉快的情緒。就像我在媒體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會認為我們班某個人很「台」,所以我常常都會跟他開玩笑說:「啊!你好台喔!」結果他有一次真的生氣了,而且,他這麼一個大男生還哭了。所以我才感覺到衝擊:為什麼一個打扮上的,或是風格上的指稱,會讓被指稱的人,有這麼大的情緒反應?當然,如果我想了解台客更多,找到觀察對象是一不錯的方法,只是我該如何找到合適的研究觀察對象?是要服膺媒體的建構?還是靠自己的想像?
我的思考是,如果我按照媒體所建構的台客印象去找的話,可能沒有一個「台客」會願意接受我的訪問,因為他們多半不認為自己很「台」,甚至還會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是雅痞。所以,我採取了另一種角度來看台客,將所謂的「正港」(台語發音)台客,定義為自認是台客者,然後藉由他們的現身,來為台客現聲。當然,這樣的定義並不是絕對的客觀,也不必然周全,我只是企圖用另一種觀察角度,找到一群不是由研究者或媒體或其他人來決定的觀察對象,然後試著去了解那些自認為台客者,是怎麼認知、認同自己的?從他們身上,我又可能可以看到什麼樣的生命經驗?

我找到的對象不是很多,目前只有八個。主要原因是在尋找的過程中,碰到了許多困難和限制。所謂的困難是,我發現的大多數「台客」,仍來自別人的指稱,他們自己壓根就討厭台客,也不喜歡被說成台,因此,並無法符合本研究所需的觀察樣本。而所謂的限制,也就是這得來不易的八個樣本,他們的年齡層多集中在民國60年到70年之間,因為我是採用滾雪球的方式,所以能找到的樣本年齡層是有限的,不過這一部分倒也還可以解釋,因為台客被認為是「俗」(台語發音),沒品味這樣的一個意涵,甚至把它當作是一個流行的用語,也多是發生在6、7年級這一群人之間,所以將研究焦點focus在這一個世代的年輕人,也有它的代表性。至於受訪對象的居住地,我有稍微過濾一下,所以北中南各地都有。最後比較有趣、也值得一提的是在性別的部分,大家看到表格上所列的這八位,清一色都是男生,為什麼呢?原因是有很多女生,她們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台妹,即便她在朋友之間,她可以接受別人說她是台妹,也曾大落落地說自己就是台,但是只要提到訪問或在陌生人面前,她又會退縮與辯駁,說自己根本不是台妹,導致本研究的觀察樣本出現沒有女生的限制。

那麼,透過這八個訪談對象呢,我得到了一些小小的結論;第一個就是,這些自認為是台客的人,他們之所以會認為自己是台客,多半還是從參考他人的評價而來。也就是說,他們認為自己是台客,並不是出自一種自覺,而是源出於他者的指稱,才想像自己:「喔,原來我就是台客」。

像這個受訪者B就說:「有少數朋友說我台,所以我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也有其他受訪者說,其實他原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台,只是因為大家先說,他才知道原來他講台語,說髒話,以及在KTV唱七彩霓虹燈,是會被講成台的。還有受訪者認為,因為大家都這麼說,然後他自己本身也覺得沒什麼,那他就覺得說,可能像他去便利商店,就會穿短褲、拖鞋跑出去,他覺得這樣很自然,如果特別去穿了鞋子、襪子才出門,他反而覺得很矯揉做作之類的。所以,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自認為是台客的人,與Cooley鏡中之我的概念不謀而合,即想像他人對自己的形象,藉由他人對這個形象的評價與自我的形象作連結,然後去產生自我的意識與感覺。

當然,這群台客也不是這樣風調雨順地認同了台客,他們在接受的過程當中,會不時感受到許多掙扎與矛盾,因為他們在被指稱為台客的當下,也感受到其他人的貶抑,即發現原來大家叫他台客,是因為覺得他很「俗」(台語發音),覺得他很沒有品味。所以像受訪者G就說:「有些人會認為很丟臉,說不要跟我走在一起。」甚至有受訪者認為說:「我覺得我這樣很正常啊!為什麼要被冠上這樣一個形容詞?」由此可見,在他們的心中,其實還是有很多的矛盾與抗拒。

那他們到底是怎樣接受自己,最後接受別人對他的指稱,然後認為自己是台客的呢?我們也從訪談當中發現,其實他們有經過一些內心的轉換,像受訪者G就認為,他一開始會很難過,不過之後就習慣了,所以他就乾脆去接受它,讓它成為自己的一種風格。受訪者E也說,他第一次被叫台客的時候,就覺得有被貶低的感覺,不過他同時也認為,對方很膚淺。然後他心裡頭會定義他自己認為的台客,但是這樣子的一個定義,他不會主動去說,因為他認為只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好,覺得自己不是被貶低,那就OK了。

在訪談過程中,我們也發現到,這些台客之所以會讓自己從抵抗到接受,當中其實還有一個很明顯的過程,就是他們自己會發展出自己的台客意涵;也就是說,表面上他雖然接受了別人所建構的一個台客印象,但他也另外發展了可以讓他自己接受的台客意涵。譬如受訪者B就表示:「我的台應該是鄉土味,而不是「俗」(台語發音),要很活潑開朗、會帶動氣氛、會搞笑,就像我的偶像吳宗憲一樣。」另外,受訪者C和受訪者E則分別拿「本土化」與「台灣人」作為他們的台客意涵。也有受訪者將台客的意涵說的更具體、更好,以受訪者A為例,他就說:「我覺得台客很簡單、兼容並蓄、鄉土化、包容。其實也不知道對不對,只是自己的感覺啦,還有不崇洋媚外、硬漢、表現自己、重義氣、會開懷大笑,這些大概也是囉!」所以,台客被任意延伸與發展出更多元的意涵了。

剛剛美珍也有提到,到了後期,開始有人以台客自豪,這種現象,在我訪談的過程中也曾見到。像受訪者A就說:「被說成台客讓我覺得很驕傲,我覺得當台客很好啊!」受訪者B也說,他覺得當台客很帥啦,而且大家都跟著他一起買同樣的衣服,這樣就變成一種群體效應,他們台客的勢力就越來越大。而受訪者E則表示,他有時候會故意弄得很聳或很台,他說:「ㄜ∼這可能也是一種反抗啦,有時候你認定台是這樣,那我就這樣穿,其實就好玩吧,想聳到讓人受不了!」從一開始聽到別人說,然後抗拒,接受,到發展自己的意涵,甚至是自豪,藉由這樣的一個過程,這些台客找到了能夠讓自己坦然接受台客這個指稱的方式。

除此之外,我也驚訝地發現,當這群所謂的「正港」(台語)台客他們承認自己是台客的時候,也開始會在他們台客之間作一些分類。譬如說受訪者B他就會告訴我:「台客當然有高低檔之分啊!高檔的台客是什麼樣子呢?就像吳宗憲那樣,會國、台語夾雜,然後說的很好笑;那低檔的就是打架鬧事,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他一樣。」所以他這邊也有特別說明,好像媒體都會特別去強調低檔的台客,所以一般人才會覺得台客等於低檔,等於俗(台語)。至於受訪者D則認為,台客是分優質跟劣質的,優質可能就是會看場合穿衣服,劣質台客就是很沒品,會把音響會開的很大聲,而且他覺得那不是台,而是沒品。所以其實在台客之間,也會出現許多再分類的狀況。

其實,本研究從個人出發,多半也是希望能從這些人的背後,找到一些共通點,而訪談中所發現的是,他們之所以會是台客,受到生活環境的影響最大。好比受訪者AC他們都是住在鄉下的,所以多半都是在一個台語的環境當中成長,因此當他們到北部求學的時候,台灣國語就是他們成為台客的一個標記。受訪者D也說,可能是因為他接觸到的人都很台,所以環境對他造成了很多的影響。

OK,由於時間有限,所以,如果有進一步的問題,我想稍後再來討論。這裡我就先做個小結。藉由這些訪談,我們可以發現,台客其實具備高度的詮釋性,它的意義是流動的,也包含了想像,任何人似乎都可以詮釋它,但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準確地詮釋它。其次,台客可以被視為與主流價值不同的生活風格,因為它在一開始,即是被主流價值所摒棄的一種:因為你跟我(主流價值)不一樣,所以你很俗(台語發音),你沒有品味。另外,就是台客逐漸由邊緣走向核心,這是屬於比較結構性的問題,因為台灣本土意識的抬頭,讓大家開始覺得本土化、鄉土化幾乎可以成為一個主流意識的時候,台客也就在這當下漸漸從邊緣走入了核心,所以前陣子大家之所以會在媒體上看到大量的台客論述,或許可以用這個現象來解釋。以上就是我的報告,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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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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