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冒險:讓非人說話

吳瑋婷,台灣大學台灣文學所碩二©版權所有

人與非人的界線在何處?詩人則不斷以種種非人性的動物與物質幻化變身,以非人來指涉某種意境,某類性格。詩人為何如此為之,非人如何比人更適於貼近、形容一個「人」?讓人華麗變身。

如果,非人會說一首詩,將是一場華麗的變聲,如果,我們願意冒險,讓出說話權。

 

商禽<長頸鹿>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至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長頸鹿語

本來,我也是個人,但現在更像一頭長頸鹿。忘記被關的第幾年起身高愈來愈高,每次體格檢查,脖子總會長個幾公分。

本來,我也是個人,卻成了犯人。本來我是個人,現在是柵欄裡的動物,一隻沒有遊客會來欣賞、因討好而餵食的動物,所以唯一能做的是瞻望歲月,瞻望自由,因為這裡是監獄,所有的目光皆向外,不像真正的動物園,等著被欣賞與讚嘆。

只有老邁的典獄長明瞭我的話,唯有他懂一隻瞻望歲月動物的心聲,我不知道他覺不覺得自己也是隻長頸鹿,我的同類。但我見過他在月下酌飲歲月,隔著鐵窗,一輪好大的滿月懸著,他不時地瞻仰它,下酒。

年輕的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籍貫,不知歲月行蹤;他不知此時應該陪著典獄長喝酒,欣賞隔著鐵窗的滿月,如果年輕的獄卒不夜夜來守候我,他便能早點學會瞻仰歲月,跟著典獄長,瞻仰。

年輕的孩子,你令我發噱。你守候著一隻動物,其實卻被綁著,你被我關在柵欄以外,為我逡巡、守備與戒護。看似盡忠職守,卻喪失了瞻仰與渴望的幸福。

我在頸子上一吋吋劃下希望的刻度,瞻望自由,瞻望歲月,於是我成了一隻長頸鹿。而你,還不識。

 

 

 

蓉子<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不住底變換它底眼瞳
致令我的形象變異如水流
一隻弓背的貓 一隻無語的貓
一隻寂寞的貓 我底妝鏡
睜圓驚異的眼是一鏡不醒的夢
波動在其間的是
時間? 是光輝? 是憂愁

我的妝鏡是一隻命運的貓
如限制的臉容 鎖我的豐美於
它底單調 我的靜淑
於它底粗糙 步態遂倦慵了
慵困如長夏!

捨棄它有韻律的步履 在此困居
我的妝鏡是一隻蹲踞的貓
我的貓是一迷離的夢 無光 無影
也從未正確的反映我形象。

貓語

在妳眼底,我是一隻弓背的貓,因為弓背,讓妳看透我的不安與防備。

為何弓背?如果妳被困鎖在鏡中,寂寞而無語,如果妳捨棄原有步履的韻律,只能蹲踞無法伸展背脊,妳也會是一隻弓背的貓。我能感覺妳的怨懟,哪怕只有一點點,妳怨我不住變換眼瞳,使妳的形象如水流般變異;一如我埋怨鏡子的專橫,困我於此,使我的形象永遠停在蹲踞與弓背,無語說著寂寞與命運。

鏡子,貓與人,我們三者註定存著緊張關係,我們仨,互相凝視對方,彼此警戒。不僅因為我們仨屬於三種不同物種,還因為,我們非常相像,在妝鏡跟前。

妳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一隻無語的貓,寂寞的貓,命運的貓,蹲踞的貓。妳指責我把時間、光輝與憂愁羅織成夢,怨我迷夢不醒,坐困鏡中;妳又何嘗不佇立妝鏡跟前,讓妳的豐美被單調苑囿,讓妳的靜淑被粗糙鎖死。

於是,我們的步態都倦慵了,像一季長夏。而妳仍怨著,我從未正確的反映妳形象,即使我不住變換眼瞳。

如果妳願意聆聽,我將不是一隻無語的貓;如果妳拋棄鏡子裡的我,我將不再是寂寞的貓。如果妳願意,可以找回韻律的步履,走出妳的命運,而我將不是一隻命運的貓。

如果妳渴望展現自由與自信,請別在妝鏡前向我炫耀,當妳挺直背脊穿過城市大片落地窗前,記得輕巧回身瞥一眼自己的英姿,我會給妳個微笑。

一個貓笑臉,在光與影間,正確反映妳的心。

 

 

 

羅門<流浪人>

被海的遼闊整得好累的一條船在港裡
他用燈栓自己的影子在咖啡桌的旁邊
那是他隨身帶的一種動物
除了牠 安娜近得比什麼都遠
椅子與他坐成它與椅子
坐到長短針指出酒是一種路
空酒瓶是一座荒島
他向樓梯取回鞋聲
帶著隨身帶的那條動物
讓整條街只在他的腳下走著
一顆星也在很遠很遠裡
帶著天空在走

明天當第一扇百葉窗
將太陽拉成一把梯子
他不知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影語

我是他隨身帶的一種動物,跟著下船,然後他用燈把我綁在咖啡桌旁,跟著暈吐。

我是他隨身攜帶的一種動物,他的影子。

椅子與他坐成它與椅子。輪到椅子的影子與我,對飲。我是他的影子。喝到暈吐,也是一種出路。

他要離開了,我的主人。那個來去瀟灑的流浪人。

他喝酒的時候,像探尋小島一樣果敢,一股作氣探巡島嶼一週,發現只是個荒島,什麼也沒有,就像只空酒瓶飄在海上。

他走下酒樓時,踩得樓梯砰砰作響,像用兩腳用力急促地敲門,向樓梯要回鞋聲。他似乎不想留下任何東西,卻也遺留了好多。但是,他仍不忘把我帶走,我是他隨身帶的那條,動物。

他要離開了,瀟灑底讓整條街只在他的腳下走著。我,也瀟灑著,因為綁著一起走。

一起走的,還有很遠很遠的一顆星,這顆星帶著天空在走,就像放風箏。我的主人會不會覺得自己正在放風箏,我倒樂於作隻翱翔天際的風箏,雖然,也被牽著,勒著,有時無法呼吸。

他要離開了,當明天太陽升起,曙光會刺穿百葉窗,輕柔地替他蓋上百葉窗的被子-一把梯子的影子,覆蓋在身上,那也是我,覆蓋在他身上的影子。一把梯子。

我等待他甦醒一刻抉擇,往上還是往下?離開還是留下?陸地還是海洋?猶豫不得,他已經爬上梯子了,自從豢養了我;可憐的主人,成了我隨身帶的一種動物。

他要離開了,我牽著牠,一隻註定漂泊的「流浪人」。

「我們來放風箏,也許你能快樂起來。」

 

參考詩選:齊邦媛主編《中國現代文學選集》第一冊「詩」,爾雅,民國72年。

主編: 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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