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的文化政治:再現、社群與運動」論壇
眾生眾身:第七屆文化研究年會實錄二

 

時間:

2006年1月7日上午9時

地點:

中央大學文學院大講堂

主辦單位:

文化研究學會

主持人:

丁乃非(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劉人鵬(清華大學中文系)

論壇引言人:

陳鈺欣(交大社文所碩士生)
蘇淑冠(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
鄧雅丹(清華大學中文系碩士)
李佳軒(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碩士)
潘崇立(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碩士生)
陳佩甄(交大社文所碩士生)

 

丁乃非:

很感謝大家那麼早那麼冷到這邊來。我們今天這個論壇的源由,其實來自於劉老師跟我那時候看到的,具體的、已經初步完成的幾篇或是還在進行中的研究所project。那這些論文的預設方式和研究方法,以不同的方式銜接了九零年代大鳴大放的同志研究論述,企圖深化和推進同志論述一個新的也是自我反思的方向和可能性。

劉人鵬:

我先介紹今天的五位與談人。第一位是潘崇立,中央大學英美文學所碩士,他的講題是「從性變態到性病:性/病雙污名在台灣的建制化分析」。接下來是鄧雅丹,清華大學中文所碩士,要講的是性/別歪斜與低階再現,談『失聲畫眉』。接下來是李佳軒,中央大學英美文學所碩士,他要談的是公視「孽子」中同性性愛的含蓄美學。陳佩甄,交通大學社文所碩士,她將探討九0對於台灣同志研究的時代歷史意義,並兼論酷兒翻譯史觀。陳鈺欣,交大社文所碩士,他要談的是張愛玲的小說《同學少年都不賤》中的女同性愛再現——朝向飽受煎熬的彆扭婆敘事。蘇淑冠,東華大學族群所碩士,他要談都會邊緣西門町踢婆社群的空間與身體政治。這五篇論文跨越了不同的領域,包括文學和人類學;也包括不同的主題。他們的分析對象包括台灣同志研究和酷兒論述(陳佩甄);同志經典小說,小說家以及小說改編的電視劇的一種閱讀分析(李佳軒和陳鈺欣);還有非升學階層的青少年踢婆社群的訪談和論述分析(蘇淑冠)以及台灣HIV的社會效應論述分析(潘崇立)。

 

丁乃非:

五篇論文放在一個層次上,和已經累積十年的台灣特定方向的同志研究和性別運動論述作一種會話,在另一個層次也在基礎上開啟新的研究提問和視角。每篇論文本身拉出來的分析對象和分析方法、可能導向研究和結論,已經開展很多面向的文化再現的性別政治、酷兒政略閱讀,不同文章之間的對話也會帶出意想不到的一些思考路線。所以我們時間其實不多,因為有這麼多篇論文,我們就趕快開始,待會就直接每一篇就接著發表,然後最後希望有多一點時間跟大家一起討論。謝謝。

 

劉人鵬:

我們就以座位的順序進行。

 

陳佩甄: 各位早,我先作為第一篇引言這樣子。然後我的完整引言題目是:『唱不完的同性戀曲一九九0:探討九0年代對於台灣同志研究的時代歷史意義,並兼論酷兒論述』』。然後我用這標題就是因為一般來說我們在閱讀許多同志研究的文章時,或相關的性別論述等等,都會提到『九0年代的同志研究風起雲湧』之類,所以我就開始思考:到底九0對於性別或同志研究,它的時代意義,以及它所塑成的一個條件到底是什麼,那我在思考這問題時,也是要輕鬆一點,我不曉得大家有沒有拿到我引言稿,那我那時候在作這題目,然後在定這題目時,我就想到羅大佑的…羅大佑有兩首歌,《戀曲一九八O》和《戀曲一九九O》,那《戀曲一九八O》開頭的一句歌詞是這樣;它說『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然後接著在《戀曲一九九O》裡面,他又唱:『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最後兩句他又唱:『人生難得再次尋覓相知的伴侶,生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這兩首歌也是有他的時代背景意義,那串起來理解,對我來說,反而有一種很值得玩味的巧合,因為我在這次引言裡面,想陳述一個核心命題就是:九0年代以來的同志論述,在整個歷史結構中,因為參照對象的侷限化,所謂參照對象,包含我們一直以來累積的文化理論和研究論述的引述,以及還有同志論述本身的一個侷限性,所以造成那個論述圈內的封閉性(或說有意選擇)性,而在發展上有許多不能突破的領域及對象,而這領域和對象也是我們這次論壇想要討論的,所以論述與實際實踐有了明顯的隔閡。那這兩首歌對我來說,提供了很有趣的背景,那我有意將《戀曲一九八O》中的「你」和「愛情」解讀為「握有論述能力之人」,那個『愛情』就是以及「同志平權運動實踐的想望(也就是藍藍白雲天)」,而敘事者的「我」,(曾經對我說愛我的這個『我』)也就是此次論壇亟欲關注的對象之一,這個「我」,希望在所有引言之後,大家能看到一初步的樣態或一個初步嘗試的呈現。

那作為第一個引言,我不同於其他的引言人,直接進入對象或文本,然後作一個很貼近或細緻的分析,我在這裡只是要先提供一個歷史結構的觀照。那也就是大家已知的九0年代作一個時代背景的強調。不過我覺得就是在一個思考似乎就侷限在這組數字上,我在寫論文的時候,一直在想:九0時代,我剛好十歲,然後那時候,我就直接回想:那年代到底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我就只想到《浴火鳳凰》裡的嗶啵還有霹靂貓這幾個非人非獸飛過的剪影,還有我實在想問,當時的學運、社運,書寫動機和對象到底意義在哪?對我來說,真的很弱。那當然我自己認同,當然也就是跟學術圈的訓練時間,反而也比較短,那反而我這個身份促成我許多思考上的,想要對現在的一些論述的一個提問吧,然後我們現在剛好在2006,就是大概在邁入九0之後另一個decade的下半部,這個時候提這個,這個論壇對我來說就是蠻具有意義的。然後我現在要回去的就是我正在進行中的碩士論文的一點點思考,那其中第一個具體的反省就是翻譯異文化的理論或是思潮的解釋,那接著就是反思台灣同志研究中主流論述的侷限性,最終希望帶出的是,不管是用跨文化的參照,甚或是國內自己的研究領域和對象,都應該即刻多元參照一個具體發聲。引言時間有限,那我就不打算很細緻的報告我之前分析性的結果,我先highlight幾個重點:

關於解嚴之後的九0年代,或北美社會這兩個時空的參照,對於整個學術有非常大的時代意義,不僅特殊於同志研究或論述,我相信應該大家都可以理解。然後在學院文章裡面,我們都看到,同志研究在九0年代後開始累積的質量是十分驚人的,而且對於北美理論幾乎全面性的學習和討論,也是一種奇觀。台灣社會及學術圈內部,有各種體質可以承受這樣的吸收和茁壯,那我先highlight一個就是,普遍理解的台灣解嚴後的社會,有種類似被禁慾多年,迫切需要說出的一種慾望,這慾望我認為廣泛遍布在整個社會氛圍,而不只是說單純的一點認同或是像同志、或其他的弱勢聲音,那因為這個普遍的慾望力量,得以使『同志』這個主體身份即刻醞釀發聲。我說的發聲不是一個主動的發聲,雖然說在九0年代初比如說像雅丹分析的『失聲畫眉』在九0年剛好得到時報文學獎,但那個對我來說,就不是比較主動出擊的發聲方式。反而我舉個例子,就像九二年發生的那個,台視新聞世界報導的璩美鳳,潛入女同志酒吧,然後偷拍的這件事情,我反而覺得這樣的事在媒體上被揭露,或是被引起的討論,是一個比較具體,我認為,那個慾望是「需要看見同志」等等的。我覺得那需要是說,因為現在我們知道在以前的報章雜誌也被提到,『類同志』這樣的身份,不過大家都是直接說『這是性變態、玻璃或怪胎』等等,反而到了解嚴後期,開始有一些比較具體去觀看這個對象的一些詞彙或論述出現在主流的媒體當中,所以,我覺得,在那時社會會有這樣的慾望,主流的論述有引發這樣的慾望,反而在學術圈可以開始被滿足。因為九0對學術來說,這是我在引言稿中著墨較多的部分,因著可觀的留美學生自九0年代返國開始,成為社會的中堅分子,特別在學術圈內引起一個習美的浪潮。這波浪似乎至今還未停止。關於這樣的時空,一直以來不斷的被提起和參照,而且被引用,我在初步了解原因之後便開始著手檢視。那我將之設定為『論述圈或學術圈,同志研究或性別研究對北美的翻譯』以及『論述圈或學術圈內部的一種意識型態的構成跟侷限性』以下我舉幾個分析例子,比如說,關於我們對北美的翻譯,指的當然不是字面間的翻譯,我舉我作這樣分析的『酷兒論述』為例,比如說queer或是酷兒,這個詞語在同志研究歷史中算是被視為比較晚近的,這大家普遍可以理解。不過他也是在九0年代初期最容易出現的。那這在同志研究脈絡中出現的詞語對我來說有個特殊性,就是它似乎可以溢出同志研究的脈絡來被理解或引用,比如說朱元鴻教授在《從病理到政略:搞歪一個社會學典範》這篇文章中,他認為用酷兒政略可以進行一個反常態的社會學思考,卡維波教授也在「什麼是酷兒」這篇文章裡面,提到,酷兒的內涵來自一個非國家主義的社運思考(這等下會補充)。我認為酷兒也可以為同志研究內部帶來知識論的視野。雖然趙彥寧教授在批判同志主流文化中的潔淨取向的時候,也認為酷兒論述在當前論述中也跳不出當前的窠臼,那這也就?出我要解釋的這些對象。因為我認為,趙彥寧教授的批判是有她的延續性的,那反而這也引起我的另一方面的思考,也就是受到檢視的那個部分,論述圈,學術圈或研究本身,那個自給自足的結構性的問題。那也囿因於論述生產者本身的視野跟材料的侷限,所能提供的各種分析文本和對象,幾乎只能夠形塑出一個特定的族群,那我暫且要大家理解的就是,我認為是具有生產論述能力的一群人,那幾乎很難觸及到社會中或論述圈外的其他的對象。比如說在跟幾位引言人討論過程時候,比如說在學院建制化生產出來的一種認同或各種認同(像性別認同或主體認同或同志認同等等)似乎這樣作為一個族群的自我宣稱或生存的工具,我認為它有種正當性,這就是我所說的自給自足的部分。那在同志論述的生產者上,正是需要使用這套系統的說法的人。那認同或者是開放這些論述本身作為一種正當性的存在,或說只是被使用在學院或論述圈中特定的族群。廣泛來說就很容易失去它的效應。比如說雅丹跟淑冠論文裡分析的對象,所謂的鄉下酷兒和西門町的踢婆,這一群人就不適用或根本不了解我剛才所說的那套論述的內在價值系統。甚至我認為,而且他們在所屬的生活圈中,實現自我的一套認知價值,在之後你們可以仔細聽他們的論文分析可以大概理解的到。那對照結果來說,我所說的這一群人,他們所實踐的或說在自我表述的方面,是不是以我們所看到的很多論述裡面去形塑我們所看到的這種認同或一種說法是相違背的。而且那樣的一個方式似乎被論述者視為落後的認識系統。那在我初步的認知,是論述跑得太快,跑太快的原因是,過於相信或太勇於挪用其他參照的自我表述的知識系統。那更重要的癥結點在於,掌握論述生產能力以及資源的這個族群,還不太能夠過來檢視現狀,或者更綿密的說,是無視於其他未握有論述能力或暫時沒有能力或暫時還沒為自己言說的這一個群體的實際欲求或實際狀況。而無感於裂痕逐漸加大,無能於對話管道的欠缺。那即使是有部份人開始關注論述圈外的其他主體和文化樣態,且試圖聯繫和分享資源, 然作為能動性較高的這些人士所能提供的”進步”思維,不可能原地搬遷全然內化的價值系統,幾乎是在台灣本土內部再次重複兩個異文化不相容的窘境。那因為酷兒論述既然是學術圈中生產出來的,或直接挑明說,光是字面翻譯就太正面太宣揚,很難抓到真正想關注的邊緣弱勢的其他性少數主體。可是這樣說來並非就是在斷言酷兒論述或酷兒研究不能在學術領域中出現,所以最後,這篇引言最重要的主旨就是希望提出一個參照視點的多元轉移,藉以上的引言,我希望對台灣的同志研究能夠從九零年代大量的參照歐美論述,開始加入更多的對象,比如說在跨國間的具體脈絡,比如說大陸、香港或東亞其他社會,或性別研究也很興盛的泰國印尼等地,那在學術研究內部,我們也要跟著參照點的轉移,開始更積極重視在九零戀曲中很少被聽見的聲音或說就是那些失聲的畫眉。 論壇中其他幾位引言人的研究,對我來說就正是十分珍貴的參考材料。他們所處理的研究對象或文本,是現行研究中急需被豐富的一環,也是唱不完的同性戀曲一九九0之後的新聲。所以希望大家專心聽他們的發表,也希望大家注意他們介入自己研究對象時,所帶出的酷兒觀點。那我接著把麥克風交給死貓。

陳鈺欣: 大家早,今天很高興參加這個論壇,是因為我看到許多正在進行同志研究的朋友們。我覺得經過這次論壇我們才是獲益最多的學生。接著eno對於九零年代的分析,我的論文是一個同志研究的參照轉向,就是捨棄了歐美的lesbian或直接翻譯的「女同志」這個詞彙,來重新思考具華人特色的女同性愛再現。我用「同性愛」”same-sex love”這個詞來代替lesbian或女同志,再來我們今天可能會一直談到,我們做為主體介入的身分,然後我們自己的反省,我自己是在一個相當含蓄的中文系背景下受學術訓練的,對我來說,思考「文化階序」或「含蓄」這件事情是一直一直反覆不斷反省和解規訓的一件事情。如果今天的論壇剛好是照著階序排的話,那我跟佳軒討論的經典文本:從張愛玲至白先勇的孽子,就是在文化階序中最頂端的作者跟文本,階序本身好像是一個不斷剝除肉身;你不斷去除你的動物性,你將所有的骯髒污穢(obscene things)排除在後面然後你才能夠一直往上爬。所以我就會以相當長的篇幅,在我文章內處理五四以降知識分子的文化階序,怎樣造成了隱而不掩的含蓄的同性戀禁忌。我要講的就是這一群對性其實看不到也摸不著;不重視性而重視婚姻,相當去肉體而重視價值交換的一群文化菁英的故事。

我們上次討論的時候,聽完其他人,我覺得我們真是慘,我分析的文本也讓我覺得太絕望了。雅丹和淑冠講的那種活生生的酷兒和西門町踢婆真是太棒了。再來是談到張愛玲的文本,為什麼我們在現代還要再談再現呢?我們今天的題目是「同性戀文化政治:再現社群和運動」,如果說,朱偉誠引用王雅各的分析中說,九零年代整個同志運動比較是一個文化形構上的轉型,也就是說我們好像有很多同性戀電影或電視可以在運動上呈現,可是事實上,整體上同性戀並沒有獲得一個實質的權利。於是朱偉誠認為這樣是不夠的。但事實上如果我們去考量現在的政治情勢,其實它比較像一個文化政治會推動影響著所謂的實質的大政治的話,那其實政治本身就是再現,於是再去分析再現也是相當重要的事。這是為什麼我會繼續從事再現的分析的原因。再來是談到張愛玲的文本,比起張小虹曾經討論過的張愛玲的中學的作品,像是〈不幸的她〉或描寫一對互稱表姊妹的伍太太和荀太太的〈相見歡〉的故事,我閱讀的〈同學少年都不賤〉比較像是龐大張學中的一個缺口,因為有對於同性情欲的露骨描寫,才能讓作為同志研究的人也能介入對於張學的詮釋的文化政治場域中。那當然不意外的是,在我搜尋的資料中,對於〈同學少年都不賤〉女同性愛的描述,在兩岸的張學研究都乏人問津。再來是我要強調的是,我的張學研究是放在港中台三地的文化脈絡下,甚至可以說是華人的張愛玲研究,所以我就先為大家簡單的描述它的故事。它是相當具有張愛玲自傳性的小說,它是以趙玨為第一人稱的自傳體小說,主要描述趙玨與恩娟橫跨三○年代至七○年代既親密但又充滿羨妒、競爭的女性友誼關係。就有張學研究者私底下說其實這就是張愛玲和炎櫻的故事。可是大家別配錯對,並不是她們倆。在上海三○年代教會中學就讀時期,趙玨喜歡一個籃球健將赫素容(在分析中我把她看成踢),但這段戀情最終因為趙玨收到一封赫素容很熱情的信,趙就很奇怪的說「她不是喜歡我,她是要找我去左派」,趙就想「那我不要被她騙」就結束了。 恩娟則與相當具有舞蹈與運動天分的芷琪相戀,但最後兩人都無可選擇地進入了異性戀婚姻。這個故事裡面所有人都有結婚。然後大學以後,趙玨選擇逃婚,漸漸的和恩娟走上不同的路,就有點像是,在華人脈絡下,有一種是良家婦女,有一種是不良的女人。所以, 趙玨就是那不良的女人,她後來就跑單幫,認識一個男人,而那男人據說就是胡蘭成的影子。七零年代她們在美國再見面時,恩娟所嫁的猶太人已經變成內閣首長,所以恩娟就是內閣首長夫人,可是趙玨覺得跟恩娟聯絡就好像窮親戚一樣,所以她跟恩娟聯絡充滿了比較和不愉快。然後她只好在內心指責恩娟:與丈夫雖看似美滿但其實只是事業伙伴,而恩娟對中學時代的同性戀情誼念念不忘,而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所以我比你強,這個故事就是這樣。所有討論中有討論到的只有周芬伶,她是把張愛玲少作〈不幸的她〉都讀成「同性愛」作品,含蓄的張學研究者都挑選了些什麼樣的片段?他們可以說「張愛玲雖然描寫同性愛,但同性愛是同性浪漫愛,是著重精神層面、形而上、去性的」因為它沒有目的性,所以顯得純真雋永。但卻不足以替代異性戀,那我就替大家唸一下他所選擇的當中同性愛的片段: 以下是趙玨的內心戲:

1. 有時候在人群中看見她。(赫素容)不論見到沒有,一擠到廊下,看見穹門外殷紅的天〔…〕趙玨立刻快樂非凡,心漲得大得快炸裂了,還在一陣陣的膨脹,幾得胸中透不過氣來,又像心頭有隻小銀匙再攪一盅煮化了的蓮子茶,又甜又濃(18)。

2. 學校裡流行『拖朋友』,發現誰對誰『痴得不得了』,就用搶親的方式把兩人拖到一起,強迫她們挽臂同行。〔…〕趙玨總是半邊身子酥麻麻木,虛飄飄的毫無感覺。『拖』過幾次,從來不記得說過什麼話。她當然幾乎不開口(19)。

我想比較的是,台灣因為對酷兒理論的接受程度,跟中國在接收上會有的差異。那中國更妙,陳子善說「張愛玲是描寫對純真友情的依戀」不然就說「三十年代不是丁玲、郁達夫、巴金等作家都不同程度的寫過同性戀嗎?」(陳子善,2004: 177-181)他的說法就是「這是純真的友誼」不然就是「這是同性戀,大家都寫過有什麼了不起」不然就是說「這是張愛玲在文學題材上的進步」含蓄的張學學者就把這層再現看成是美學上的改變,在我的閱讀中,小說主角趙玨其實對同性戀禁忌相當自覺,不管是作者或分析者對同性戀禁忌都相當有自覺,詮釋者透過詮釋的政治力量的介入,使得同性愛好像被浪漫化或去性化。或僅僅是友誼。那小說主角又寫得非常含蓄,但是因為她寫得相當露骨,以至於詮釋者也不得不承認是有這樣的描述,那描述是什麼呢?於是我選了一段其他分析者都沒有提到的一段: 

還有一次她剛巧瞥見赫素容上廁所。…她認了認是哪扇門,自去外間盥洗室洗手,等赫素容在她背後走了出去,再到廁所去找剛才那一間。…平時總需要先檢查一下,抽水馬桶座板是否潮濕,這次就坐下,微溫的舊木果然乾燥。被發覺的恐懼使她緊張過度,竟一片空白,絲毫不覺得這間接的肌膚之親的溫馨。(19-20)

我所能唸出來的就是這樣。文化菁英的同性愛慾望表達最多就是共用一塊廁所坐墊。我試圖跟整個張愛玲研究的敘事來對話。因此這樣含蓄卻露骨的敘事手法其實正是梅家玲所說的:張愛玲典型的「參差對照」。梅家玲將之說成是「你不能用大紅配大綠這樣太俗了,所以你應該用桃紅來配蔥綠,這樣就會有一種永難忘懷的回味又有對照」她說是「相互輝映、蘊藉涵融」而這種美學是一種相當含蓄的政治力。於是在我的論文大略分析了,即便是在張愛玲文本中,她所描述的同性戀記憶都是相當含蓄的,比方說她不會說當時有同性戀恐懼,她會說「原來我可能是被認成磨鏡黨」那磨鏡黨就是同性戀的污名,或者說她不說校規禁止同性戀,她會以「不可同房」對照出「禁令」,她連「同性的性」都不能在規定當中被說出來。所以我認為這正是異性戀文化政治介入的兩套方式,要不是默言寬容不然就是標舉美學迴避了女同性戀愛慾的再現。最後我要提出的是彆扭婆的敘事體。就是不只是小說可以被讀成一個踢婆再現,我認為在剛才的小說敘事底下,張愛玲其實是用一個相當彆扭的婆的敘事體,她在意識到自己的慾望時,她對自己come out了,但是她又不像踢一樣是以劇烈的方式跟社會衝撞,彆扭婆是一種對於規訓相當有自覺而又非常意識到自己在文化階序上會因為這個缺陷而滑落,於是她總是相當含蓄並且默默忍受痛苦才能夠去表達出來。這比馬嘉蘭說的,同性愛好像只能夠在回憶當中才能夠被再現,更加的進一步,我認為彆扭婆以幽微的對物件的細節描述,來描述她的慾望,而愛本身卻是從沒說出口的。她極力在沈默中求生存,默默承受著無人知曉的苦痛折磨。

 

李佳軒:

大家好,今天我要講的是「公視孽子中同性性愛的含蓄美學」。我要延續死貓所講的「默言寬容」,剛剛她是讀張愛玲文本裡有一些比較含蓄的說法,用來描述同性愛;而其實後來的人去解讀這樣的「含蓄描述」時,她其實又是一種再現。而當我們看後面的人如何解讀張愛玲文本時,其實又是用一個更後設的角度去看之前的人對那文本所做的一種閱讀,以及其中所含的政治意涵。我今天要做的是,把公視孽子跟之前的白先勇文本做一個對照,以讀出公視孽子在其中用了什麼手法,讓我們看到後來在2003年的呈現樣貌。先講到2003年孽子的上映,算是同志圈內一大盛事,因為終於有一齣以描述同志為主題的連續劇。那時我所知道的情形是,只要是圈內朋友的初次見面或是聚會,只要播映時間一到,彼此就會問「要不要一起看個電視」比較冷漠或看不對眼的就會說「不好意思,我要回家看『孽子』了」。另外,當時BBS上的那些討論也都是非常即時性,假如說電視上有哪個帥哥或是養眼的鏡頭出現,在BBS上也立即會有網友熱心地po文告訴大家:「快看!有裸露!大概只有五秒鐘。」也基於「孽子」不管在圈內、圈外、文化界、甚或政治介的高度矚目性,這齣連續劇成為政治權力角力之下的產物。這些權力角力包含哪些東西?最主要的像是主流異性戀體制的意識形態和公視的製作動機(當然還是要賺錢的),再來是同志團體的期待、通俗劇商業考量,還有白先勇對原作的堅持。這個部分可能大家在後來很多研討會或報導上會看到,白先勇本人其實對此次的改編是小心翼翼、一磨再磨,像電視劇中的趙英由本來在街頭萍水相逢的小男孩改為由楊佑寧主演的李青的同班同學,,這個改編就經過白先勇本人與劇組極大的磨合。這種種因素都參與其中,宛如一場權力的角力競賽,種種複雜的因素看似互斥,有時卻又彼此交錯而強化。

而今天我所有討論的內容,其實是從我自己總共四章、約九十頁的論文中的某一章節抽出來後濃縮成的十頁,由於報告時間只有短短十分鐘,很多東西可能會有諸多疏漏,有問題歡迎大家私底下與我討論。

這篇文章主要沿用了劉人鵬丁乃非教授對含蓄美學的討論來看公視孽子怎樣含蓄再現白先勇小說中同性愛場景。由於大家可能會覺得,同性性愛的範圍很模糊,所以我要先界定一下我接下來分析中所提的同性性愛指的是有關任何情慾性、親密性的動作,包括親吻、撫摸和性交。 我的分析主要在討論公視孽子如何表面上迎接和擁抱同性戀的概念,但私底下卻用一種含蓄的手法,把同性性愛作了掏空和含蓄的轉換。首先,小說中性愛場景是很晦暗的,常發生在公廁、幽暗的場所、對象是不知名、甚或臉孔模糊的人。場景充斥著諸如阿摩尼亞的味道。比方說,其中一個場景是老管理員和李青在實驗室裡的做愛場景,性愛的抽插動作,其實是對比到李青弟弟-弟娃-死的時候釘子在棺木上釘打的動作,與死亡相連結。其實,除了這一幕,整本小說的性愛場景都充滿了晦暗和恥辱的意像,而後來有很多酷兒研究方面的學者像張小虹、葉德宣等也已經為了這些場景作了蠻正面的解讀。而相對於小說中的晦暗,電視中的性愛場景是比較歡愉和光明的,這其實從配樂上就可以感覺到:大概是在第二集,趙英跟李青在房間裡慶生,李青送了趙英一件襯衫當作生日禮物,在趙英換衣服時李青很不好意思地偷喵了趙英一眼,接著,兩人在歡笑中有了身體的接觸,產生了情愫。相對於小說,電視版用比較歡愉的意象來呈現同性性愛場景;而實驗室裡的性愛場景,也沒有這麼直接與死亡連結。然而,我所要說明的是—死亡的主題其實並沒有被抹去,只是含蓄地由「影像層次」(imagery aspect)轉換為「敘事層次」(narrative aspect),觀眾雖在畫面上看不到同性性愛與死亡的直接連結,但其實同性性愛是「含蓄地」在故事敘述上與死亡作連結。譬如說,小說裡面,颱風侵襲了李青的家,還有弟娃的死亡,還有兩場李青和趙英的情慾戲,在小說裡是分屬不同時段(當然,電視中實驗室的情慾戲,本來的主角是李青與管理員),,卻在電視劇中被調整了時序,因此互為因果: 颱風侵襲李青的家,後來弟娃感冒,李青沒能好好在家照顧弟娃卻跑去房間和趙英在房間慶生,李青回家之後發現弟娃病重,送他到醫院,而後弟娃病重死亡。弟娃一死後,李青情緒非常悲傷,趙英在實驗室裡安慰他,安慰中,順其自然就有了情慾的產生。在這裡面可以看到趙英和李青最初在房內慶生這場很重要的情慾啟蒙戲,成為弟娃死亡的原因,白話的說,他與趙英的愛害死他弟弟了。再來,喪弟之後在實驗室中的互相安慰,也為了接下來李青與趙英所發生的同性性愛鋪路了,「正當化」了兩人的同性情慾的發生,削弱了同志情慾的力度。我要澄清一點,我現在所分析的結果並不是:「因為這時李青遭逢喪弟之痛,所以他與趙英的同性性愛是沒有同性情慾的」,而我所要做的,是一種呼籲,呼籲公視在這樣的鋪陳下,有一種危險性,或將兩人的同性情慾強度消弱,淡化為某種因喪親之慟而產生的安慰。也許你們會覺得這個單一的例子感覺好像不夠強,我接下來再提一個同樣的「含蓄」安排。小說中,王夔龍跟李青兩人相見和做愛的場景是王夔龍喪父五天之後,這時李青的母親還沒死,而在電視劇中這樣的時序被更動成 王夔龍喪父五天,而李青的母親也剛死,這時,兩人初次相見,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因為喪親之慟結合在一起了。由這兩個更動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同志性愛成為痛失親人的情緒補償,同志情慾被稀釋轉換成對親情倫理的嚮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電視劇中小玉和林茂雄在旅館的場景:當時,小玉當了林茂雄一天的伴遊後,很疲憊地送林回旅館,小玉向林道別說要離開了, 這時林含情脈脈地望著小玉遠去的背影、遲疑了一會,接著把小玉叫回來,他們進了房間後林講了一段古詩,聊了一會,林就慢慢的走向了小玉摸了小玉的頭,然後,一轉眼場景就不知怎麼的到了隔天的場景。小玉就從門口走進麗月家的客廳,李青和麗月問小玉是否有跟林發生性關係,小玉回答「才沒有呢。他是很正直的人,我跟他在一起時我就好像個小朋友,一個天真無邪的小朋友」留下一頭霧水的觀眾,昨天的旅館內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旅館場景變成很突兀的空白。因此我的分析是: 公視孽子用「含蓄」的手法把同性性愛魍魎化。「魍魎化」一詞是出自劉人鵬丁乃非教授的文章,罔兩化的意思就是讓東西變成影子,也就是變得看不見。而公視孽子中的同性性愛經過魍魎化之後成為以下幾種面貌:第一種,變成迂迴的:李青跟趙英和李青跟王夔龍的性愛成為喪失血親的補償。第二種:未完成的、被含蓄的打斷:趙英和李青兩人在房間慶生,準備要接吻時,趙英的母親闖入,兩個人的情慾發展因而停止。另外,李青和王夔龍的性愛也被阿青對母親的思念而打斷。第三種:模稜兩可而不可辨識的:小玉和林茂雄那晚唐突的空白,讓觀眾無法得知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再來,成為某種符號:孽子裡面最激情的一場戲,大概就是王夔龍和阿鳳在新公園裡那一場戲了,新公園中的不段湧出的噴泉和堅挺的?蓮花,就是射精與陽具的符號轉換(其實全劇最激情的是這一場戲,當初新聞局他們在斤斤計較尺度時要剪掉的應該是這一場,要不然其他部分場景爭議性都不夠,可能像是台灣龍捲風都會比這齣戲激情很多倍。)電視劇中的同性性愛還有一種下場,就是成詛咒性的:李青和趙英的情慾導致弟娃的死。最後一種,成為某種奇觀:之前張小虹教授有對電影版孽子中的性愛場景作過類似的分析,其實在公視版裡它更為明顯。李青和趙英在實驗室做愛的那場戲,鏡頭很有趣,它是從實驗室架上後面的玻璃罐慢慢的拍、移動而後拍到兩人在做愛。這場戲的鏡頭不屬於李青也不屬於趙英的觀點(view),而也不屬於後面進來發現兩人的管理員(因為它是從鏡頭的正面出現)。因此,這個鏡頭是一個是由一個窺淫者的角度出發(voyeuristic view),帶領觀眾窺視兩人的做愛場景,同性性愛成為「奇觀」(spectacle)。以趙彥寧的分析來說,對於異性戀觀眾,最重要的東西不是看到什麼,最重要的東西是「看」那個動作。僅僅藉由這個「看」(同性性愛的)動作來確立自己是「看」而不是那個「被看」的角色,於是「自己」和「他者」之間可以進行分別,換言之,在自己在觀看(同性戀性愛)的時候,鞏固了自己的(異性戀)主體位置。

當然,孽子作為一齣電視劇,自有其作為電視劇的含蓄美學,比如說:不讓性愛出現在螢光幕上(off the stage)。以及延遲性的發生製造觀看的高潮,讓觀眾想看又看不到,延宕並營造觀看的慾望。然而,我們卻不能忽略,孽子身為台灣第一部以同志為主題的八點檔連續劇,自然受到各方矚目,尤其是其中的同性性愛場景。因此,劇中的同性性愛不只是在螢光幕前被避諱(off the stage),在敘事上也被迴避掉了(off the narrative),還不單單是影像上的迴避。另外,性不只是被拖延來製造觀看的高潮,而是被「含蓄地」中斷,不再出現。因此,綜合上述,我的分析可以被視為,電視劇文類的含蓄美學如何跟恐同的含蓄美學聯手再現我們看到的同性性愛?這樣的含蓄處理所反映的是公視對同性戀的態度:擁抱空的同性戀外殼,其中實質的意涵—同性性愛—其實是被掏空的,匯入的其實是父慈子孝等倫理意涵。

我這篇討論實際上就是要公開、質疑這樣的含蓄處理,企圖反轉這樣的處理,於是我舉了兩個例子要歪讀裡面的場景。讓公視含蓄化的轉換,也能有動能性的閱讀。以剛剛小玉與林茂雄的旅館場景而言,其實不管有沒有讀過小說的觀眾,都會預設兩者的性關係,以我為例,在那個場景播映時我非常注意:小玉本來要走時,被林茂雄叫進去,在非常緩慢的節奏當中,我們看到他們進行感性的談話,後來林茂雄以極緩慢的速度,走向小玉,手伸向小玉的頭撫摸,旋即切換到隔天早晨小玉被問「你到底跟他作了沒有」。這時候留在觀眾心中的是一堆疑惑,好像有劇情被活生生地抽掉了,這種突兀的空白反而有可能強化或證實觀眾心中本來的疑惑,粗淺來說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當然,我在論文當中以比較學術的手法借用D.A. Miller Rope的分析,來幫助我的討論。另外,當天晚上旅館的場景還有交錯著另一個的場景:老張在家裡氣沖沖地詢問麗月「小玉到底去哪啦」,而麗月編出一段謊話,此時交錯的剪接其實非常有趣的點出了了,林茂雄已經取代老張,成為新一代的sugar daddy,而小玉與林之間,就如同小玉跟老張間的關係一樣,是有sex的。再來,當觀眾隨著偷窺鏡頭窺伺阿青跟趙英在實驗室中「猥褻」、發生性關係想要確立自己「正當」、「異性戀」地位的同時,自己也變成一個猥褻的(偷窺的)主體。我講到這邊為止,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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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陳惠敏(兼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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