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法國人走上街頭實踐公民社會 林麗雲，法國巴黎高等社會科學院人類學博士候選人©版權所有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報論壇，2006/3/31 為了表達對法國人「反青年首次就業法案」運動的支持，同時也希望進一步瞭解法國人走上街頭的理由和方式，我參加了星期二下午的大遊行。遊行隊伍從巴黎東南方的義大利廣場出發，經過法國大革命聖地巴士底廣場，最後抵達象徵自由、平等及博愛精神的共和廣場。 為了維持隊伍秩序、防止企圖鬧事者介入，隊伍中的多數團體都以手拉手，或者用繩索圈住自己所屬的成員，而初、高中團體除了學生之外，也不乏師長參與其中。遊行過程中，除了偶而湧現一群群年輕人在隊伍中跑場、呼嘯，向守在各路口的警察做出挑釁動作而引起騷動外，超過五公里長的遊行隊伍拉狗的拉狗、揹小孩的揹小孩、唱歌的唱歌、喊口號的喊口號、聊天的聊天。 我們隨著第一批遊行隊伍抵達共和廣場，隔著共和女神的大雕像，鎮暴部隊與示威隊伍各據一方遙遙相望，鬧事者就在這兩方的中間地帶奔跑、鬧場，我們從停止前進的遊行隊伍往前走，還沒走到鎮暴部隊那頭，就已經有些鬧事者向警察丟擲東西挑釁，接著就看到便衣警察追捕一群到處亂竄的年輕人。當有人喊出：「瓦斯」時，我已經聞到一股刺鼻的催淚瓦斯味了，我們決定離開事件現場。由於鎮暴部隊那端的路口都已被封鎖，我們只好走回遊行隊伍停駐的這頭，但為了防止鬧事者混入遊行群眾，首先抵達廣場的遊行隊伍已經守在第一線，不讓任何人出入，我們只好從右方的另一條路離開現場。 離開現場前，我們問了遊行人員會待到哪時候，遊行者笑著說，要等到所有參加遊行的人到齊，我們問還有多少遊行者呢？他說，還有一大批遊行隊伍在義大利廣場等著出發呢！我們沿著遊行路線逆向走回巴士底廣場。一路上我們看到五花八門的口號，其中一名老者舉牌上寫著：「懶惰的權力」；我們也收到各式各樣的傳單，其中一張傳單上簡單寫著：「1924，可拋棄式面紙；1975，可拋棄式刮鬍刀，2006，可拋棄式年輕人」。我們還在遊行隊伍中碰到社科院的老師，他們正發著：「不要對移民者隨用隨棄」的傳單。另有一名騎著腳踏車的法國人停在我們身邊，帶著驕傲的神情對我們說：「法國人動起來了，不是嗎？」。接著還問我們：「你們從哪裡來？」，我們回說：「台灣」，然後他又問：「你們國家動起來了嗎？」，我們笑了笑，他離去前祝福我們：「旅途愉快」。 晚上在家看電視，共和廣場一片混亂，鬧事者向警方丟擲石塊、汽油彈，並伺機砸毀周圍商家，警方則用水柱、瓦斯驅散鬧事者，以拖、拉、打、抓、抬捕捉現行犯。遊行隊伍中部份學生與鬧事者起衝突，工會團體的糾察隊則以自備的塑料棒痛打在隊伍鄰近打砸的鬧事者。小小屏幕上出現一幕幕令人驚心動魄的畫面，我心裡擔心著，希望台灣媒體不要只傳播這些衝突的畫面罷！ 自從「首次就業條約」法案公布後，由高中生、大學生發起，爾後擴及各年齡層、各行各業的罷工、罷課，以及大小不一的遊行抗議活動不斷進行，而身在當地國的我們透過法國媒體報導，看到他們的高中生、大學生如何跟警方、校方、家長協商；如何在同學之間進行法案的爭辯、討論；如何進行各校學生組織間的串連、動員。每次看到這群年輕人面對鏡頭侃侃而談他們的想法及主張時，我總不禁要為這些年輕人喝采，他們不僅腦子清楚，而且行動力十足。記得有次在電視上看到一群高中生舉行遊行，隊伍中有人負責保護商家，只要經過商家時，糾察隊就手拉手一字排開地站在商家前面防止鬧事者打砸；還有人負責清除路上的危險物（例如玻璃瓶），他們自主自律的行為讓人讚嘆。 除了年輕人發動遊行、罷課向政策制訂者施壓外，事實上，社會大眾及家長們的支持也很重要。在這場大遊行中，成年人領頭、押尾，讓年輕人在隊伍中，又是唱又是跳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最是令人感到溫暖。公民是甚麼？國家是甚麼？為甚麼需要走上街頭？如何組織？如何動員？如何區隔好事者與遊行者？如何伸張自己的權益但不讓鬧事者的破壞行動模糊抗爭的訴求？代與代之間如何分享、傳遞、學習公民意識與公民道德？這些都不是那些吸引媒體的衝突畫面所能說明。三月二十八日，我在巴黎街頭上了一堂公民社會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