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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各位可以看的出來，光興兄這本書除了剛剛主持人講的獨特寫作方式之外，我個人認為有幾個比較特殊的特色。第一點，光興兄在討論現實議題的時候，往往把它擺在非常長的歷史縱深裡面，這跟一般文化研究比較耽溺於文本跟論述的表層世界，相對缺乏歷史透視的取向，有著明顯的差異。對於從事歷史工作的人來說，這當然是非常重要的特色。其次，光興兄在討論這些具有高度爭議性問題的時候除了關注到知識理性層面之外，還把在長期歷史發展下所形塑出的感情結構的因素也帶進他的討論範圍之內，這也是非常難得的突破。第三，也是剛剛主持人所提到的，光興這本書最重要、最獨特的貢獻，是把我們在認知層面的主體構成上的參照座標，從以往單一偏狹的美國，轉向亞洲這個嶄新而豐富的視野。這三項特色，都有深值進一步闡發的重大意義。
不過很不幸的，我原本想要談的幾個問題，趙剛兄剛才都談得差不多了，我也只能畫蛇添足，對光興兄這本書主要的問題意識「去帝國」這個問題以及他所提出的實踐途徑，提出一點補充性的淺見。
誠如本書序言所指出的，光興兄從去殖民、去冷戰、去帝國三位一體的理論視野，以及通過殖民—地理—歷史唯物論的方法論，對當前台灣所面臨之政治與文化課題進行批判性介入的宏大企圖中，最具關鍵性與樞紐性的概念，固非「去帝國」莫屬。而他所指稱的「帝國化」狀況，擺在台灣社會的具體情境而言，指的當然是二戰以後在冷戰結構下所長期形塑出，台灣社會在知識生產與文化想像上的全面美國化。因此，當前台灣批判知識圈的首要急務，便是超克在知識生產、文化想像、主體認同，乃至欲望流動，都是完全以美國作為唯一參照座標的片面被殖民情境。換言之，所謂「去帝國」，便是如何清除作為我們主體構成重要元素的「美國性」或「美國主義」。
我相信，在座各位包括我在內，對於光興兄對美國主義的反省與批判，都不會表示異議。印度文化批評家Ashis
Nandy說過：「西方現在已經無所不在，它在西方之內，也在西方之外；在社會、經濟、文化結構之中
，也在人們的思想裡面。」另一位Subaltern
Studies Group的知名學者P.
Charttejee也曾經感慨系之地指出：「即使我們的想像也是被（西方）徹底殖民化了。」如果把他們兩位所說的「西方」置換為更有具體指涉意涵的「美國」，或許恰恰正可以刻劃出台灣當前知識生產與文化想像的整體面貌。我記得我個人在多年前，開始從事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研究時，偶爾接觸到Subaltern
Studies的相關著作，也在自己的論文的裡面引述了Chatterjee那本Nationalist
thought and the colonial world的一些重要論點。那篇文章發表以後，一些我所尊敬的前輩對我提出了一些規勸，其中最重要的告誡，就是作歷史的人不要去涉及理論，只要把歷史材料跟具體史實處理好就夠了。另有一些比較具有理論企圖的前輩，則認為要搞理論可以，但是應該是以美國主流學者如T.
Parsons等人為代表的理論才值得引述，像Chatterjee這些聽都沒聽說過的印度學者，隨便引述，反而有損學術品質。我想這樣一種批評、勸告，或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台灣學院知識生產目前所處的情境。因而，「去美國化」或超克「美國主義」，當然也是我們思考如何去殖民化，重新建構一個批判的後殖民文化主體時，所不可忽略的重要任務。
不過，我個人覺得，「去美國化」與「超克『脫亞入美』的知識狀況」這項宏大計畫，在光興光興筆下似乎帶有一種整體性的批判傾向，或許還有進一步反省與商榷的餘地。首先，就像剛才主持人趙剛兄所指出的，所謂「美國性」，到底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整體，還是充滿了多元性、異質性的因素，可以供我們從中挪用一些批判性的資源，或許仍然值得深入追究。據我個人成長的經驗，在六零年代末、七零年代初唸高中、進大學的這一世代，當時台灣社會可以提供的知識資源其實非常有限，而美國帝國主義在台灣的文化代理機構--美國新聞處(USIS)，在當時所出版的一些重要書籍像《獨立宣言》，《聯邦黨人文件》、《美國的民主》等等，的的確確是為我們那一輩人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民主啟蒙的契機。
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要反省一下，第三世界後殖民批判知識份子與美國帝國的現代性思想及知識生產體制的一種雙重關係。
這讓我們想到Arif
Dirlik一句非常譏諷性的批評，他問道：「所謂後殖民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答案是：「當第三世界知識份子開始進入美國學院體制，後殖民就開始了。」換句話說，後殖民批評從美國學院知識生產體制裡面所汲取的思想與理論資源，其實正是第三世界知識圈後殖民批評得以展開、壯大的歷史條件。所以，「美國」這個符號，就像主持人所說的，對於我們在知識生產與文化想像上的具體影響與制約，恐怕還需要作更為細緻、更具辯證性的分析。這是我對所謂「去帝國」的第一點回應。
其次，我想談談「去帝國」計畫所可能遭遇的陷阱，所可能產生的政治效應的問題。依照我的理解，光興兄這本書所預設的讀者，並不只限於台灣島內，更是以亞洲中文知識圈所有的批判性知識份子作為對話的對象。所以，我底下所說的，主要是針對此一計畫對中國知識圈所可能造成的一些問題。
光興兄在書中一再強調，後殖民批判的文化政治，不應該只體現在「反西方」，只強調對文化差異性與獨特性的自我肯認，而應該更體現為對包含在任何不平等的差異關係及其權力結構之中的各類壓迫形式的反抗。因此，後殖民文化批評不應該只是單向的批判，只指向西方或美國的宰制性的文化霸權，而更應該包含著「自向批判」的成分。特別是我們在對西方文化帝國主義進行批判時，更應該警惕此一努力被國族主義意識形態利用、
轉化的可能，從而造成本土前殖民傳統或意識形態與後殖民壓迫形式的新結合。如果我們反省一下當前中國跟台灣的意識形態狀況，這樣一種重要的視野，或許是值得反覆強調的。我們都知道，印度早期Subaltern
Studies的後殖民批判工作，其主要的批判對象是國族主義與官方意識型態的結合、殖民權力型態在獨立後本土政權中的借屍還魂，以及後殖民印度社會所存在的各種社會與文化的壓迫。對這樣一種後殖民論述而言，它所關懷的主要核心議題是反壓迫，其出發點則是特定生存環境中，人們所面臨的各種形式的切身壓迫與現實反抗。
然而，我們如果仔細觀察當前中國知識界所風行的後殖民批評論述，它的核心問題卻不是擺在反壓迫上面，而是在本土性。它把所謂的壓迫，片面歸諸第一世界對第三世界在知識、思想、文化上的一種論述霸權宰制，並把這樣一種壓迫上升為中國所面臨的主導性的壓迫形式，從而就有意無意地掩蔽與迴避了存在於中國本土社會現實中的各種暴力跟壓迫。這樣的一種後殖民批判的「對抗性」，其實只有片面的、外向的國際性，而沒有更深沉、更具現實迫切性的內向性。也正因如此，它所生產的後殖民論述基本上跟官方主導的國族主義主流論述能夠相安無事，甚至能夠順應後者的利益，發展出各種有利於官方意識型態控制的所謂人文批判理論。我覺得，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在推動「去帝國」的批判計畫時，怎樣面對各地區不同的政治、社會條件，嚴肅反省如何避免掉入這樣一種反動的本土化意識型態陷阱，或許是我們應該注意的面向。
最後，我想談的其實也是剛才主持人已經談過的，我們對於作為「去帝國」操作場域的「亞洲」，到底應該怎樣去思考它、面對它？換句話說，「亞洲」這樣一個概念應該怎樣的加以問題化？主持人指出，在光興這本書裏，亞洲是一個非常核心的概念，但是所謂亞洲的具體指涉到底是什麼？它的boundary到底在什麼地方？它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理念？我覺得這些問題恐怕都還需要作比較細緻的處理。光興兄對亞洲的討論，或許也仍有幾個面向應該作進一步的分析。第一，光興把亞洲擺在一種「地緣政治」的脈絡來談，認為亞洲可以作為阻阨美國帝國主義霸權向外擴張的區域統合力量，不過，這樣一種思考方式，我個人覺得除了現實可行性的實際問題外，恐怕不免會陷入帝國主義霸權結構的陷阱之內。目前世界可見的區域統合最成功的例證，殆非歐盟(EU)莫屬，然而，從EU的實際作為，我們很難不把它當成一個super
nation state來看，這樣一個super
nation state，當然也免不了任何國族國家壓迫、排拒的政治效應。我們只要看到土耳其申請進入EU所遭遇的挫折、所引發的問題或許就可以明白一二。
其次，我想談一下亞洲論述的歷史系譜及其所產生的問題。我們都清楚，所謂亞洲論述，並不是直到現在，才在中文知識圈裡面首度出現。早在20世紀初期，中日兩國知識份子已提出各類的亞洲想像，像黃遵憲、梁啟超、孫中山等人，都談論過亞洲或是亞洲主義。但是，那時候的亞洲意識與亞洲論述，大體上都是鑲嵌在由西方帝國主義所製造的人種/種戰的論述形構之中，也就是把全世界的人分成白、黃、棕、紅、黑五等，因而「亞洲」論述的重要意義，乃是在號召亞洲的黃色人種團結聯合，與白色人種進行對抗。換言之，這樣的亞洲論述，其實是在複製的帝國主義論述形構中操作，它所展現的仍然是一種模仿的、取而代之式的帝國慾望。也就是因為如此，當1960年代中國以第三世界團結為號召，吸引許多非洲留學生到中國留學時，這些非洲留學生在中國所遭遇的歧視、壓迫，事實上絕不遜於他（她）們在西方所遭遇的歧視與壓迫。
何以如此？我認為，這是因為近代中國所謂第三世界論述，其實只是官方意識形態虛構出的一套論述，反之，所謂亞洲意識所賴以奠基的人種論述，卻有著極為深厚的歷史積澱，對近代中國人的世界認識與社會意識的形塑力量，要遠比所謂第三世界論述強大得多。我們今天重新建構亞洲想像時，不能不警覺到相關論述在歷史資源上的高度貧乏性。
此外，一如主持人所說的，所謂亞洲，本身乃是一種異質混雜的存在。姑不論西亞、中亞這些穆斯林社會，僅以中國本身而言，中國內陸遼闊的西半部，便是一塊無論種族或文化，都跟所謂漢人中國截然不同的邊疆中國。在這種情況下，當今所謂的亞洲，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八零年代以來全球性資本主義再編組過程所生產出的文化效應。所謂亞洲四小龍、亞洲價值、中國崛起等等相關論述，或許仍只是回應西方凝視的單向偏執所出現的虛妄想像。如果我們不能對這種想像內在蘊含的種種不平等的權力結構與壓迫形式，以及這種想像對於異質性跟複雜性的抹煞有所反省，我覺得亞洲這樣一個概念，對於我們的幫助，或許還有相當大的侷限。
我簡單的就這兩點稍微作一點回應。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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