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平淡的菜 余安邦，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台北市家長協會常務理事©版權所有 2007.01.05 （一） 這不是一本書。 這是一座畫廊。 裡邊陳列著的，不是多彩濃郁的油畫，也不是絢麗繽紛的膠彩，而是一幅幅斷斷續續地、不連貫地，甚至有所遺漏地，往事追憶式的黑白圖像。 作者蔡穎卿（Bubu）女士，在白中刻畫白的層次，在黑中顯現黑的玄思。白是「有為」，是一種世俗的限制；黑是「無為」，是一種絕對的自由。人間現場，作者深知為人的限制；精神世界，作者明白自由的開闊。 與滿懷睿智和詩性生活的母親之間，與女兒生命神韻交錯靈動之際，作者，其實沒有「為」孩子做了什麼，而是在「無為」的氛圍中，為「母親」和未來所有的「母親」，不經意地完成了一系列時代性的雋永作品。 行文中，停頓處，作者彷彿希望以最簡單的文字，表達難以用文字表達的東西，對女兒遠行出國深造的牽腸掛肚、對懷春少女心思空間的起起落落、對記憶深處味覺美感的片片鄉愁……，不一而足。 創作期間，作者善用「點到為止」的功夫，經由靈魂的觸感，讓孩子在充滿自信、深富尊嚴的環境裡成長；作者也深諳「留白延伸」的況味，以豐實的「生命結構」為土壤，引導孩子織展一張張無限可能的夢想。 與其說，這是孩子的夢想，不如說，這是作者的夢想，同時也是所有為人父、為人母的夢想。 「書，必須打破自己內心凍結的海才行！」弗蘭茨•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給友人的信裡說道。本書作者，在陪伴孩子探索生命的過程中，或以憂鬱孤獨的迷霧情緒，恐怖懼怕的強烈力量，或以溫柔等待的堅強毅力，深情凝視的燒燙淚水，溶化了彼此靜默的心靈之海，航向未可知的、黑白交錯的生命之旅。 從這座生命畫廊的黑白圖像中，觀者（或讀者）內心深處的斑駁刻痕，將像金秋大武山下美麗的稻穗般，必定會緩緩落下枯萎的黃葉，也會結出生命穀倉豐盛甜美的果實。 （二） 這不是一本書。 這是一道平淡的菜。 本書的特點是平淡。平淡拒絕有特點，堅持原味，而且含蓄內斂。平淡的特點是它不斷地更新，從未受到局限。它無法被一種特殊的決定因素固定下來，因此，它能夠變化無窮。 而我的局限必須由我自己來超越，要盡力地像生我養我的土地那樣伸展開來。 平淡意味著中庸，所以是一切可能事物（事務）的起點，並且使它們能夠相互溝通。平淡不易被察覺，它普遍存於萬物之中，沒有獨特的味道，沒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味道」。 本著詩人般獨到的手藝，作者透過對異文化的踏查探索與豐富的生命經驗，使自己文化傳統的固有思維與資本主義現代社會價值之間，得到相互激盪、彼此切磋、不斷滋長，且展露新意。 在故鄉與異域之間，在母親與自身之間，在自身與女兒之間，都彰顯出生命本真，真摯情感，但卻平淡無奇。 本書展示了平淡的「開放性」。「開放性」，意味著它能使我們擺脫慣習的纏擾，嚮往更寬廣的空間，讓我們得以從感官刺激、從一切虛假而短暫的強烈感受中釋放，無羈無束，自然自在。 孩子成長學習的過程，正是蔡穎卿女士寫作熱情的盛季，文采奔放繁華的時刻。但是，一種繁華，沒有「平淡」的預知，其實是不足以被稱為繁華的。 〈真金不怕紅爐火〉是平淡；〈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洗碗？〉是平淡；〈牽妳的手，我們一起慢慢走〉是平淡；〈從貼身母親到遠距母親〉是平淡。而最讓我感動的〈孩子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也是因為平淡。 所以，本書不是一本「子女教養手冊」，也不是一本「親子武林密笈」。本書是一道「平淡無味」的菜。 因為平淡，因為無味，使本書晉升為藝術作品。 巴爾札克（Honore de Balzac）說過：「藝術除了讓人感動之外，什麼都不是。」 這不是一本書。 這是一部藝術作品。 在尼加拉瓜歌手卡蒂雅•卡迪娜（Katia Cardenal）《西班牙之心》優美的旋律中，我寫下我的第一句詩篇。 眼前，是青色的大屯山脈，左岸，是無言的淡水河。2006年，耶誕夜，完稿於北投。 （本文乃為蔡穎卿女士之近作《媽媽是最初的老師——一位母親的十年教養札記》所做之序。該書已於96年元月由天下遠見公司出版問世）